斯沃娃坐在客厅里,手套已经脱下来了。她攥着那只白的、缎面的右手手套,指节发白。阿尔弗雷德站在她面前,领带还是出门时打的那个结,一丝不乱。他刚承认了——在订婚前,他和一个已婚女人有过一段。
斯沃娃的手臂从身体一侧扬起来。手套划过空气,打在阿尔弗雷德左边的颧骨上。声音不大——缎面碰到皮肤,像书页合上。阿尔弗雷德没有躲。客厅里没有人动。那只手套从他脸上滑下来,翻了个面,落在波斯地毯上。
手套
手套落在波斯地毯上,缎面朝上,五根手指摊开着。客厅里的钟还在走。斯沃娃的母亲抓着扶手椅的扶手,嘴张着说不出话。那副手套是阿尔弗雷德送的——订婚礼物。左手那只还戴在斯沃娃手上,缎面贴着她的掌心。右手这只躺在地毯上,没人去捡。
在中世纪的决斗规则里,把手套扔到对方面前就是宣战。斯沃娃没有读过那些规则,她只是做了那个动作。
比昂松把这一幕写在1883年。剧名叫《挑战的手套》。在十九世纪的挪威,舞台上的女人不打男人的脸。斯沃娃不只打了。她还问了一句话——你要求妻子纯洁。你自己呢。
这句话之前没人敢在挪威的客厅里问出口。
父亲点头
里斯先生坐在书房里,手指按着太阳穴,桌上摊着今天的报纸。斯沃娃站在门口,把自己知道的事说了。父亲沉默了一阵。然后他开口——一个男人自己做不到的事,凭什么要求女人做到。
他支持退婚。
这是整部戏最不让人喘息的转折。里斯不是激进派,他是政府官员,体面人,有人脉要维护。比昂松让这样一个父亲站在女儿那边。十九世纪的观众能接受一个年轻女孩犯傻。他们接不住一个父亲点头。
后来里斯也动摇了。访客一拨接一拨,每个人都说着同样的话。他的声音低了下去。比昂松没有让他变成一个完美的英雄。他让他变成一个真实的人——一开始说真话,然后被压弯。
所有人都来了
然后其他人上场了。阿尔弗雷德的父亲。家庭医生诺尔丹。斯沃娃自己的母亲。
说辞惊人地一致。男人总会有这种事。忍一忍就过去了。你不可能要求一个未婚夫守身如玉。阿尔弗雷德是好人——他只是犯了一个男人都会犯的错。诺尔丹医生说得最温和,也最不容反驳:这是自然规律,女人要学会与它共存。
最重的一下来自母亲。斯沃娃以为至少母亲会懂。母亲摇头了。她说这不是背叛,这是现实。她说你爸爸年轻时也一样。斯沃娃盯着母亲的脸看了几秒,没有说话。
所有人围着她讲道理。声音温和,措辞体面,出发点都是为她好。地毯上那只手套还在原处。斯沃娃站在客厅中央,左手手套没有摘。她一个人站着。
国歌作者
比昂松写这部戏的时候,易卜生刚好写出了《群鬼》。两部戏在同一个城市先后上演,主题贴着同一根神经——婚姻里的双重道德标准。易卜生让女主角发了疯。比昂松让女主角站着。
两个人是朋友,也是对手。易卜生离开挪威去意大利那一年,比昂松接替了他的位置,成了挪威剧院的总监。他们互相寄剧本,在信里为每一个道德问题争论。易卜生的戏让观众抑郁,比昂松的戏让观众吵架。1883年全挪威的客厅都在吵同一件事——男人凭什么有另一套标准。
比昂松不只是个写戏的人。他写了挪威国歌的歌词——《是的,我们热爱这片土地》。他在议会里为挪威独立演说,把文学当锤子使。1903年,瑞典学院把诺贝尔文学奖颁给他。颁奖词说:以高贵的、宏伟的、多才多艺的诗才。
《挑战的手套》首演当晚,观众席炸了。一半人在鼓掌,另一半人的脸是黑的。报纸连续骂了好几个星期。骂他不是因为戏写得不好,是因为他把客厅里的秘密掀开了。男人要求妻子纯洁,自己却不必——这件事突然被摆到台面上,谁都不舒服。
斯沃娃的手套还在地毯上。她没有捡。戏在那里结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