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色笔记》

120 00

她把人生切成四块,最后一块拼不回去了

作者
多丽丝·莱辛
国别
英国
获奖理由
最年长得主(87岁)
《金色笔记》

安娜·伍尔夫的公寓里有一张长桌。桌上四本笔记本,黑色、红色、黄色、蓝色,一本靠着一本,像四个人背对背坐着。

每天早上她把女儿送去寄宿学校,回来拉开抽屉,手指在四本封面之间迟疑几秒。拿起黑色的那本,翻到上次停下的位置,写一小段。换红色的,再写一小段。然后是黄的。蓝的最后。写完之后整整齐齐摞回去,合上抽屉,坐在椅子上等天黑。

她是作家,出过一本小说叫《战争边缘》,写非洲的种族隔离,卖得不错。之后一个字都写不出来。不是文思枯竭。是她发现自己没法把任何一件事完整地讲完——讲非洲那段经历,政治的部分会漏出来。讲政治,一段失败的恋情插进来。讲恋情,每天早上给女儿梳头发的画面压在上面。所有东西同时涌向笔尖,把她堵住了。

四本笔记本是她想出来的办法。把人生分装进四个密封罐,一个罐子漏了,还有另外三个。

漏的第一个是黑色的。

黑色笔记本里烧着一场火

1942年,南罗得西亚。安娜还不是安娜·伍尔夫,她是一个跟着朋友跑进非洲的左翼青年。晚上在院子里喝酒,头顶的星星比伦敦大十倍。周围坐着一群飞行员——战时从各国聚到这片殖民地来的年轻人,白天飞运输机,夜里聊马克思主义。他们的逻辑很朴素:眼前这个人种隔离的制度是错的,改变它的方法在莫斯科。

安娜在黑色笔记本里反复写那个时期。写飞行员保罗,一个英国皇家空军的逃兵,喝多了爬到房顶上对着星星喊口号,喊累了坐在瓦沿上哭。写餐厅里黑人服务员被白人顾客扇了一巴掌,还在说对不起。写她自己站在走廊上,手里端着一杯杜松子酒,知道有些事情不对,但说不清楚是哪里不对。

黑色笔记本翻到一半,语气变了。

1945年之后她回到伦敦,非洲那片星空变成了报纸上的油墨。南罗得西亚的种族隔离制度稳如磐石,左翼小组里的人散的散,死的死。保罗后来在肯尼亚坠机,尸体没找到。这些事她写进黑色笔记本,一遍一遍写,改开头,换视角,从不同人的嘴里说出同一段对话,像一个人在拼图,拼了半天发现盒子上的参考图印错了。

写到后来她不再试图把非洲写成小说。她就是写。写完了撕,撕完了再写。

红色笔记本里爬出一条裂缝

回到伦敦之后安娜加入了英国共产党。

动机不难理解。非洲的经历告诉她资本主义加殖民主义是一台合格的绞肉机,你离它越近越能听见骨头碎掉的声音。共产党至少说了一句话她不反感——这台机器应该拆掉。

她负责组织街区活动,写传单,参加支部会议。会议室是一间地下室的厨房,日光灯嗡嗡响,烟味厚到可以拿刀切。十二个成年人围着一张折叠桌,为了一份传单上应该用”斗争”还是”奋斗”吵到凌晨。吵完了投票。投完了下次继续吵。

1956年,苏联的坦克开进布达佩斯。

安娜坐在收音机前听了整整一晚的BBC。第二天去支部开会,会议室里少了四个人。走掉的人没说理由。留下来的人也没问。后来她又去了几次,每次门推开之前都不知道折叠桌旁边还剩几个人。再后来她自己也不去了。

红色笔记本的后半部分不是政治分析。是名单。人名一个接一个——离开的,自杀的,消失的,转去另一个左翼小组之后假装不认识她的。名单越写越长,字越写越小。到最后一页,只剩一行字。

但那行字什么也不是,什么也没解释。

蓝色笔记本里什么都有,所以什么都没有

蓝色是日常。每天几月几日,天气,女儿简妮说了什么话,早餐吃的什么,月经第几天,梦。

荣格派的心理医生马克斯太太——安娜叫她”糖妈妈”——建议她记下所有的梦。安娜照做了。梦见非洲草原上的象群踩过一片铁皮屋顶,梦见自己站在房间里但四面墙壁在同时向外移动,梦见一个男人的背影穿着她认识的衬衫,但怎么喊都不回头。梦里反复出现一个意象:一杯水放在桌沿,她伸手去拿,手指穿过了玻璃杯壁,水渗进皮肤。

马克斯太太说这是一切在瓦解的信号。安娜知道不需要人告诉她。

蓝色笔记本里还有安娜和迈克尔的关系。迈克尔是个东欧流亡者,已婚,隔几天来她的公寓,待一夜,天亮走人。安娜从不对他说爱。他走后她坐在床上,抽一根烟,把闹钟调到女儿放学的时间。她把这些细节全部写进蓝色笔记本——他按门铃的节奏,他脱下外套永远先挂左边的钩子,他的牙刷放在她的漱口杯旁边,柄上印着旅馆的名字。写这些东西的时候她把笔握得很紧,刻意不注入任何判断,像一个把刀刃收在掌心的人。

迈克尔最后一次按下门铃之前,在门外站了很久。她听见鞋底在水泥台阶上轻微转动的声音。门铃响了。他走进来,坐在平时坐的那把椅子上,说了一句很短的话。安娜没写那句话是什么。蓝色笔记本那天只有一行字——

“他说完之后窗外的天还没黑。”

金色笔记本不是拼回去

安娜遇到了索尔·格林。一个和她一样写不出东西的作家,比她更碎。索尔聊天的时候声音忽快忽慢,讲同一段往事三次给了三个不同的年份。他的笔记本随便撕,写两行划掉,夹在腋下走到哪儿带到哪儿,但从来不翻。

他们在安娜的公寓里互相压住对方不完整的部分。有时是身体,更多时候是你一句我一句地拼凑彼此散架的语言。安娜说,我没法把一个女人完整地放在纸上。索尔说,那是因为你不敢承认她同时有两个方向——被撕开和撕回去。

金色笔记本是索尔送给她的,封面是金色,纸页雪白。安娜打开第一页,索尔在上面写了一行字。她看了半天,没有划掉。

然后她开始写。不是单独写某一个笔记本的内容,是把四个笔记本里同时存在的东西放在同一页纸上。她的非洲,她死在非洲的朋友,她死在会议桌后面的信仰,她死在一句话里的关系。她把碎片倒在这本金色的本子里,不分类,不编号,不试图把一页写满。有时候一整页只有三行,字距很宽,像几个彼此不熟的人坐在同一张长椅上。

金色笔记本没有治好她。莱辛花了整本书六百多页告诉你——人碎了就是碎了,拼回去的东西带着裂缝,裂缝不是缺陷,裂缝是你唯一剩下的形状。安娜在金色笔记本里写的第一篇小说,开头是索尔给的那句话。那篇小说不完美,跟她当年出版的《战争边缘》比起来像半成品。但那是她搁笔多年之后,第一次把一件事写到了最后一行。

书的结尾,安娜去婚姻登记处做一份临时文书工作。她坐在柜台后面,接过来人的表格,检查填写规范,盖章。下一位。手里有活,不用想太多。简妮从寄宿学校周末回来,在厨房里给自己热牛奶。安娜看着她,发现她的头发跟自己一样,耳朵后面长了一小片自来卷。

公寓的抽屉里还是那四本笔记本,顺序没变。黑色、红色、黄色、蓝色。

金色的那本搁在最上面。

她很久没翻开了,但知道里面写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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