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苔蕾丝·德斯盖鲁》

190 00

法官说无罪。丈夫说:你从此不许出门

作者
弗朗索瓦·莫里亚克
国别
法国
获奖理由
表彰其小说创作
《苔蕾丝·德斯盖鲁》

苔蕾丝·德斯盖鲁走出法庭的时候,九月的光打在波尔多法院的石阶上。围观的农民给她让出一条路。她父亲拦了一辆马车,把她拉进车厢,一句话没说。马车穿过松林,往南,往阿尔热鲁兹的方向。她自由了。撤销诉讼,当庭释放。

马车上,苔蕾丝开始在心里编一段话。一段说给丈夫贝尔纳听的话。她要在到家之前把它打磨好——每一个字的位置,每一次停顿,每一个表示忏悔但不卑贱的表情。她用手指在坐垫上划着句子。松林的气味从车窗外涌进来,树脂、沙土、闷热的九月。那是她从小闻到大的气味。她嫁过去以后继续闻,在贝尔纳的庄园里。每天每天,同一片松林,同一种气味。十七岁嫁的人。现在二十七岁。

她差点把他杀了。

砒霜是加在咖啡里的

贝尔纳·德斯盖鲁是个认真的人。他管松林,算账,打猎,吃饭。他爱自己的土地,爱自己的姓氏,爱自己的猎枪。他认为妻子也应该爱这些。苔蕾丝不爱。她很小就读了很多书,在圣克莱尔修道院的图书馆里。她读到了巴黎、沙龙、别的人说别的话。然后她回到松林里,嫁给了一个只谈论松脂产量和明年收成的男人。

一天贝尔纳说头疼。苔蕾丝给他倒了杯咖啡。咖啡里她加了一点东西。

福勒溶液。砒霜的稀释剂。她的手很稳。贝尔纳喝下去了,抱怨了一句咖啡苦,起身去巡林子。

她继续往他的食物里加。不是一次下猛药——那样太明显。一点,又一点。医生开的方子让她能拿到福勒溶液,她每次多倒几滴。贝尔纳开始频繁呕吐,走路没力气,一天比一天瘦。家里的佣人议论,然后不敢议论。医生来了,开了补剂,走了。没人往那方面想。贝尔纳在床上躺着,苔蕾丝坐在床边给他读报。

直到有一天医生发现一张被涂改的处方。上面开的剂量被加了一笔。他把处方拿到阳光下看了很久。

家族的名字比一碗砒霜重

贝尔纳把苔蕾丝告上了法庭。然后他反悔了。

不是因为原谅。他在病床上想了很久,想的不止是自己喝下去的那些福勒溶液。他想了德斯盖鲁这个姓——在当地有三百年历史的姓。他想了一个丈夫被妻子毒杀的家庭在别人嘴里是什么样子。他想了他们的女儿,小玛丽,将来要嫁人,嫁人的时候别人会查她的出身。他想了地契、生意伙伴、礼拜天教堂里的长椅位置。

他决定不能让苔蕾丝被判刑。

在法庭上,贝尔纳·德斯盖鲁做了伪证。他一口咬定是自己误服了过量的药。苔蕾丝只是按他的要求帮他配药。法官看了他很久。律师也看了他很久。最终案子撤销了。苔蕾丝自由了。贝尔纳坐在证人席上,瘦得脱了形,衣服挂在骨架子上,声音倒还稳。

法庭外面,她的父亲说:感谢上帝。贝尔纳没有看她。他已经在想下一步了。

一间看得见松林的房间

回到阿尔热鲁兹庄园,贝尔纳没有把她赶出去。也没有把她送进监狱。他干了一件更精确的事。

他把她关在庄园最深处的一个房间里。百叶窗常年半闭。不许出门。不许去教堂。不许和任何人说话,除了送饭的女佣。最要紧的一条——不许见女儿。

每天早上,贝尔纳从她门前经过,不敲门,不问候。整个德斯盖鲁家族联合起来维护一个假象:苔蕾丝在养病。神经衰弱。需要静养。亲戚们来庄园吃饭,没人提起她。仿佛二楼那个房间里没有住人。她听到楼下刀叉碰瓷盘的声音。笑声。有人开了瓶酒。没有人上楼。

苔蕾丝躺在房间里抽烟。她瘦了。翻来覆去地想过整件事情,每个环节,每次加药的手感。她不是没有后悔,她后悔的是被发现了。至于别的——她说不清。她没有爱过他。她的手上有过他脉搏的触感,在他病得最重的时候,她坐在床边,指尖搭着手腕,数。一下,一下,还没停。她把手抽回来。这算不算杀人未遂,她自己也判断不了。

一个不被允许拥有内心生活的女人

弗朗索瓦·莫里亚克是天主教徒。很虔诚的那种。每周望弥撒,每天祈祷。他写苔蕾丝用了第一版,不满意,撕掉重写。他后来在笔记里说:我在试图理解,不是判决。

他不写女巫。不写蛇蝎。他写一个在松林里快要窒息的人。苔蕾丝的罪不是一个简单的恶。她的罪是一步一步长出来的:十七岁嫁进一个不需要她说话的家庭,丈夫把她当作庄园的另一份资产,女儿生下来就被保姆抱走,她每天做的事是散步、抽烟、等吃饭、等天黑、等天亮。她试着跟丈夫说她在想什么,丈夫没有听懂,也不需要听懂。她的脑子被留在了一个没有人要用的地方。

在这个松林庄园里,没有人对苔蕾丝施加暴力。没有打骂,没有恶语。只是没有人需要她做一个完整的人。这比暴力更省力——让她变成一个功能,一个德斯盖鲁太太,等她在功能里把自己磨掉。但她没有。

她往丈夫咖啡里加福勒溶液的那些天,清晨的厨房很安静。药瓶在手指间是凉的。这件事从头到尾只有她一个人参与。这是她一生中唯一一件完全属于自己的行动。

莫里亚克不替她辩护。他只是把镜头对准了那个清晨的厨房,对准了坐在床边听丈夫呼吸声的女人,对准了法庭外面那辆马车碾过松针的沙沙声。然后他把笔搁下。读者自己面对这些画面,判断是多余的东西。

1952年,瑞典文学院把诺贝尔文学奖授予莫里亚克。授奖词说他“以穿透人类灵魂的洞察力,呈现了现代生活的戏剧”。他写过的所有人物里,苔蕾丝·德斯盖鲁是他最放不下的一个。他后来又为她写了一本续集。还是没给答案。

那个房间至今开着半扇百叶窗。松林的气味每年九月准时涌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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