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比特》

520 00

他花了六分钟才从被窝里爬起来

作者
辛克莱·刘易斯
国别
美国
获奖理由
首位美国获奖者
《巴比特》

闹钟响了。乔治·巴比特在被窝里翻了个身,多躺了六分钟。1920年4月一个普通的早晨,泽尼斯市的天空灰蒙蒙的,送牛奶的卡车在楼下哐当作响。他四十六岁,头发从中间分开,肚子刚鼓起来,穿最合适的灰色西装,开最合适的别克车。

他的房子在繁花高地,荷兰殖民风格,每扇窗都挂着雪纺窗帘。浴室里有最新的镍合金龙头,书架上摆着按码数买来的精装书——和壁炉、电咖啡壶、电打火机摆在一起,它们全是”标准配置”。他是促进者俱乐部的副会长,麋鹿会的活跃分子,扶轮社的午餐演讲选手。他在任何场合都说对的话——商业是信仰,效率是道德,泽尼斯是全世界最伟大的城市。说了二十年,每一次都发自肺腑。

一只精确的钟

巴比特的一天被切成一模一样的小方块。六点半闹钟响,刮胡子的时候听收音机里的股票行情,早餐吃麦片粥和烤面包,妻子麦拉坐在对面,把咖啡杯端起来又放下去。八点十七分他开别克出门,挡风玻璃擦得一尘不染,后视镜上挂着扶轮社的徽章。

他在办公室卖地皮。泽尼斯在扩张,郊区的农田一块一块变成建房用地,巴比特的工作就是把每块地编上号码,标上价钱,卖给那些也想住进繁花高地的人。午餐在促进者俱乐部吃——炸鸡、土豆泥、罐头桃子,席间发表七分钟的即兴演讲,题目是”推销员的道德力量”。底下的人用叉子敲桌沿,表示赞同。

他只有一个出口。大学室友保罗·里斯林,一个瘦削的、会拉小提琴的人。每年两个人去缅因州的湖边钓一个星期鱼。保罗不看报纸,不打高尔夫,偶尔对着水面说:乔治,我们到底在忙什么。巴比特觉得这问题不健康,拍他的肩说,你该多出来透透气。

后来保罗朝妻子开了一枪。没死,子弹穿过了肩膀。判了三年。巴比特去探监。隔着铁栅栏他看见一张完全碎掉的脸——眼眶凹进去,嘴唇干裂成一条线——所有可以被称为表情的东西都消失了。回泽尼斯的火车开了八个小时,巴比特一直坐在窗边,没说一句话。窗外的玉米地一排一排整整齐齐,他看到第二排就挪开了眼睛。

退出一张牌桌

变化从1922年的市长选举开始。巴比特投了三十年共和党,那一天他走进了投票站,在塞内卡·多恩的名字旁边画了圈。多恩是个自由派,主张工会合法化、言论自由、反对禁酒令。巴比特投完票把手插进口袋,手心全是湿的。他没告诉任何人。

然后他出轨了。塔尼斯·朱迪克,一个开美容院的寡妇,比他小一轮,脚趾甲涂着红指甲油。她有一间客厅,窗帘是紫色的,沙发上永远摊着一本翻开的诗集。巴比特躺在她的沙发上,领带松了,烟灰掉在胸口的衬衫上。他没去弹。她把他的手拉过去,一根一根看他的手指,说:你的手很软,不像生意人的手。

塔尼斯带他见了一群人。诗人,画家,无政府主义者,一个声称自己靠精神力量过活的女人。他们在阁楼开派对,拿锯末味的红酒碰杯,聊社会主义,聊弗洛伊德,聊禁酒令把美国变成了精神病院。巴比特坐在角落,想插话,张嘴又闭上。他不知道”力比多”是什么意思。凌晨他开车回家,后座上扔着一本借来的《资本论》——翻开在第三页。

促进者俱乐部最先注意到他缺席。第一次不来,桌上留了他的座位。第二次,座位还在,咖啡端上来的时候已经凉了。第三次,椅子被挪到了桌子的最远端。没有一个人给他打电话问为什么。

生意变冷是这样的——先少了两单续约,再少了三单,然后整整一个下午,办公桌上的电话像一块石头。合伙人斯坦·格拉夫把退订合同一页一页码在他桌上,码得很齐。什么都没说。

良民联盟出手了。泽尼斯最有权势的商人组织,所有大单子都从这间屋子里流出去。他们没有开除巴比特。他们派了一个人到他办公室,坐下,跷起二郎腿,微笑着说:巴比特先生,你最近好像遇到了麻烦。有什么我们可以帮你的吗。巴比特握着钢笔,笔尖停在合同上空,半晌没落下去。

阑尾炎

麦拉的阑尾在凌晨三点破了。救护车的声音从三条街以外传过来,巴比特披着睡袍站在门口,纽扣扣错了一粒。

手术做了两个小时。候诊室的长椅是绿色的皮革面,坐上去发出一声闷响。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掌纹里嵌着永远洗不掉的墨迹,无名指上的婚戒箍出一圈浅白的印子。他想起麦拉结婚那年,头发上别着一朵栀子花。婚礼结束花蔫了,她舍不得扔,夹在《圣经》里。他有二十年没打开那本《圣经》了。

天亮的时候麦拉从麻醉里醒过来。脸肿着,嘴唇发白,手从被子下伸出来抓住他的手腕。抓得很紧。他在床边坐到第二个天亮。

第三天的早晨他走进一家男装店,买了一套新西装。深灰色,双排扣,和去年扔掉的那套一模一样。他回到促进者俱乐部,坐在桌子末端的座位上,在黑咖啡里加了三块方糖,搅拌的时候勺子碰着杯壁,叮叮响。那天午餐的演讲题目叫”商业即服务”。每一个人都鼓掌了,掌声不早不晚,不多不少。会长走过来拍他的肩膀,往下按了按。巴比特没有缩。

六分钟

刘易斯没让巴比特死掉,没让他破产,没让他妻子离开他。他只是让这个人走到了边缘。他扒着墙往外看了一小会儿,看见下面没有护栏,看见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然后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松开,自己退回去了。没有人推他。

良民联盟那张微笑的脸,塔尼斯最后那通挂断的电话——这两处都冷。但整部小说最凉的地方藏在每天早上。巴比特醒着躺在床上,整整六分钟,二十二年里的每一个早上他都在这六分钟里犹豫过一次。然后闹钟响第二遍,他掀开被子,把脚塞进拖鞋,走进浴室,拧开镍合金热水龙头。

1922年《巴比特》出版。美国中产阶级发现自己被扒光了推到大街上。有人笑着买,有人把书掷进壁炉里烧。1930年,瑞典学院把诺贝尔文学奖颁给辛克莱·刘易斯——第一位获此奖项的美国人。授奖词说他”以有力而生动的描述艺术,创造了一个全新的美国人物类型”。这个人物类型穿灰色西装,开白色别克,在午餐会上说最正确的话,和任何地方都没有真正的联系。

每天早上醒来,他会多躺六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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