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个人都孤独地站在大地的心脏上,被一缕阳光穿透:而突然便是黄昏。”
三行。二十来个字。夸西莫多写下它们时还在西西里,二十多岁,在一个港口小城的铁道部打零工。他后来会得到诺贝尔奖,会被人反复引用这三行诗,印在地铁站、刻在意大利课本里。但他当时只是写下来了。像把一颗杏核按进土里,不知道它哪天发芽。
西西里的二月,杏花已经开了。花瓣白得不像植物,像纸片,像骨片,像被太阳漂过太多次的织物。空气里有一丝苦——杏仁糖的苦裹着甜,杏花的苦连着树皮渗出来的涩,还混着山坡上干草烧剩的灰。
从他老家的窗口望出去,能看见女人把湿床单甩过晾衣绳。白色的布在空中哗地展开,像一面没有标语的旗,然后被风鼓起来,又突然瘪下去。绳子的两端系在橄榄树干上。一个下午能发生的事很少。床单干了。风停了。蝉开始叫。
河床整年干着。石头被晒得发白,彼此之间裂着缝,缝隙里没有泥,只有更多的石头。冬天偶尔涨水,能听见石头在水下滚——闷闷的,像地底有人推一扇很重的门。
他把这些写进了第一本诗集。1930年出版,叫《水与土》。薄薄一册。
夸西莫多生在莫迪卡,西西里东南角一座巴洛克石头城。他父亲是铁路职员,一家人跟着铁轨搬家,从莫迪卡搬到墨西拿,再搬到锡拉库萨。他从小就习惯了从一个窗子看出去,过两年从另一个窗子看出去——不变的是杏花、河床、女人晾在绳子上的白色床单。西西里岛上有两千五百年前的希腊剧场遗址,有火山岩砌的农舍,有正午时候能把影子烫出一个洞的太阳。他浸泡在这些东西里长大。后来离开西西里去米兰谋生,第一件事就是把这些写到纸上。
杏花、河床、石头
《水与土》里几乎全是西西里。橄榄树灰绿色的叶子、被太阳晒白的鹅卵石、黄昏时突然凉下来的海风。他不靠修辞写这些东西。他靠排列。一个词挨着另一个词,中间的空白很大。那些空白才是他真正在写的东西。
后来有人管这种写法叫隐逸派。夸西莫多自己很少谈这个标签。隐逸派诞生在墨索里尼时代,三个主要人物——蒙塔莱、翁加雷蒂、夸西莫多——都在写一种沉默的、向内的、拒绝被征用的诗。把语言压薄,薄到审查官的剪刀剪不到。夸西莫多选了西西里做掩护。他把自己锁进一座岛,岛上只有杏花、干河床、晾在绳子上的床单。你用放大镜看他的句子,找不到一句口号。
读这些诗像把耳朵贴在一扇紧闭的门上。门那边有声音。你猜不到是什么,但你知道一定有。
轰炸发生在下午
1943年8月,米兰被炸了。
夸西莫多当时住在米兰。盟军的飞机在凌晨和下午轮番投弹。他亲眼看见街对面的公寓楼塌成瓦砾,电线烧焦了垂在断墙上晃,一只猫蹲在废墟上舔前爪。猫还活着,楼里的人不在了。轰炸之后他再也没有写过杏花。
他的诗变了。突然出现了具体的人名——被处决的游击队员、被举报后拖走的犹太邻居、在绞刑架上喊过一声然后被吊死的男孩。篇幅拉长了。句子从吝啬变得急促。他似乎在用更多的词去抓住更多的东西,抓住即将消失的名字。
1947年他出版了《日复一日》,整本诗集只有一种情绪——悲痛。悲痛不是形容词堆出来的。你的手翻过一页一页,只看到日期、街道名、死者的年龄。他在用记流水账的方式写诗。在一个刚打完仗、人人都在高谈重建和复兴的年代,夸西莫多在数名字。
“我的同胞啊,我把你写在石头上,为了不被遗忘。”
这句诗刻在他的战时诗集里。石头——同一个意象,贯穿了他的前半生和后半生。早年石头是西西里的河床,被太阳晒得发烫,沉默,什么都不说。战后石头变成了载体。同样坚硬,同样的沉默,但上面有了人名。
转变不算突然。一个数了十五年杏花的人,在轰炸之后发现杏花还在开,河床还在干,只是他闻到的不一样了。他不肯假装没闻到。
那把剪刀
战后有人批评他,说他背叛了隐逸派的纯洁。夸西莫多回应得很直接。1946年他写:一个诗人眼睁睁看着同胞被屠杀,还继续写自己的孤独——那种纯洁不配叫纯洁。
他写的抵抗诗里没有”胜利”,没有”黎明”,没有”人民站起来了”。他不碰大词。他只记录事实。某年某月某日,米兰北站,一列火车把十七岁的男孩运去了集中营。男孩回头看了一眼。站台上另一个等车的人目睹了这一幕,后来告诉了他。他把这个画面收进了诗里。不评论多残忍,只告诉你:十七岁,北站,回头。
有人问过他怎么写诗。他的回答大致是:先把语言里所有被政治弄脏的词洗一遍,再拿剩下的那点干净的词说话。
这个过程花了快二十年。
火焰没有熄
1959年瑞典文学院把诺贝尔奖给了他。授奖词有一句话:”以闪耀着古典火焰的抒情诗,表达了当代生活的悲剧性体验。”
古典火焰——重点也许不在古典,在火焰。西西里的太阳、轰炸中的火光、刻进石头的名字。他的诗从头到尾都是烫的。早年烫在太安静——安静到贴在皮肤上会疼。晚年烫在太诚实——诚实到你不忍心一次读完。
得奖之后他继续写诗,活到了1968年。最后几年的诗里,西西里重新出现了。杏花还在,只是你读过他战后的诗,再回头看那些杏花,感觉不一样了。你知道写杏花的人在轰炸中见过什么,知道他再也没有放出那么多杏花。
六十七岁那年夏天,他在那不勒斯一场朗诵会上突然倒下。几天后去世。
倒下的时候他手里什么也没有。没有手稿,没有笔记,没有最后一首诗。没有人知道他最后在想什么。
也许是米兰落满灰的街道。也许是西西里晾在绳子上的床单,白得晃眼,在风里鼓起来又瘪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