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里纳河上的桥》

170 00

这座桥看过太多人头落地

作者
伊沃·安德里奇
国别
南斯拉夫
获奖理由
表彰其小说创作
《德里纳河上的桥》

修桥的第五年,桥还没完工,第一颗人头已经挂上去了。

是一个塞尔维亚农民,叫拉迪萨夫。他白天被鞭子赶着运石头,夜里偷偷破坏刚砌好的桥墩。被抓了现行。督办阿比德阿加下令:钉在桥头,让所有人看着。木桩竖起来的时候,工地上没有一个人说话。拉迪萨夫的头被割下来,摆在石栏杆上,面向德里纳河。乌鸦啄过,雨水洗过,皮肉脱落,只剩白骨。

这是德里纳河上这座石桥见证的第一次处决。此后四百年,桥头挂过基督徒的头,也挂过穆斯林的头,挂过造反农民的,也挂过叛军首领的。乌鸦一代一代地来,河水一日一日地流。

从血里长出来的桥

修桥的命令来自穆罕默德·帕夏·索科洛维奇——奥斯曼帝国的大维齐尔,帝国实际的掌权者。他出生在维舍格勒附近的一个塞尔维亚基督徒家庭,十岁时被”德夫希尔梅”制度征走。帝国从基督徒村庄选拔男童,送往伊斯坦布尔,改宗伊斯兰教,编入近卫军。

一个被从母亲怀里夺走的塞尔维亚男孩,六十多年后成了帝国最有权势的人。他下令在家乡的德里纳河上修一座桥——十一孔石拱,用料是维舍格勒山里的石灰岩,工期五年。他本人再也没回过维舍格勒。他死后,桥还在。他建立的帝国亡了,桥还在。

阿比德阿加督办工程,手段冷酷而高效。河两岸几百个村庄的农民被征调,从山上往下运石料,在河床上挖地基。工钱是没有的,只有鞭子。拉迪萨夫不是第一个反抗的人,但他是第一个被抓到的。他的死让工程再也没有被破坏过。桥修成了。

桥面中央有一段加宽的平台——卡皮亚。这是结构需要:石拱在河心最宽处需要一个支撑点。没人想到这个设计会成为维舍格勒的客厅,一个谁都没想到的公共空间。

卡皮亚上的人生

卡皮亚是桥上唯一可以停留的地方。人们在石凳上铺毯子,靠着栏杆喝咖啡,抽烟斗。穆斯林早晨来,基督徒傍晚来,犹太人夹在中间。他们谈天气,谈收成,谈镇上谁家女儿要嫁人。桥下的德里纳河时而碧绿时而浑浊,涨水时淹过桥墩,退水时露出河床上的石头。坐在卡皮亚上的人看着河水,像看一场永远不散场的戏。

卡皮亚的石栏杆外面,有时就钉着人头。一个穆斯林商人路过时会转过头去,一个基督徒农民瞥一眼然后低头走开。没人谈论那些头,仿佛它们是桥的一部分,像栏杆上的石雕,像路灯。烂了就烂了,掉了就掉了,新的会补上来。

安德里奇用一整章写过一场婚礼。穆斯林姑娘法塔,被父亲许配给一个她不认识的男人。迎亲队伍从河对岸过来,马背上的新娘经过卡皮亚时,男女老少在桥上对她喊叫欢呼。法塔看着桥下碧绿的深水,突然从马背上挣脱,翻过石栏杆跳了下去。新娘的白裙在水面上漂了一小会儿,然后沉了。婚礼队伍在桥上站了很久,最后原路返回。

水漫过桥面的时候

德里纳河从来不安静。春天雪融,河水暴涨,漫过桥面。卡皮亚泡在水里,石凳上爬满水草。等水退了,镇上的人上来冲洗淤泥,铺上新毯子,继续喝咖啡。

一六八八年土耳其军队溃败,奥地利人来了。镇上的土耳其人连夜渡河逃命,第二天桥头挂上了他们留下的人头——奥地利人挂的。一百年后土耳其人打回来,桥头又换了一批。改朝换代就是人头换边。

十九世纪霍乱蔓延时,桥上没人了。卡皮亚空了几个月,石凳上落满鸟粪。活人躲在家里,死人的房子被木板钉死,只有送葬的队伍经过桥上,把死者抬到河对岸的墓地。抬棺的人不交谈,棺材磕在石板上,空洞的声音传得很远。

一八七八年奥地利人正式占领波斯尼亚,带来了水管和铁路。桥边修了铁轨,卡皮亚上的老人看着火车冒着蒸汽从河岸开过。孩子们在桥上追着新装的水管踩水玩。老人们没什么反应。他们见过的东西太多了。

一九一四年,萨拉热窝的枪声传到了维舍格勒。奥地利军队撤退,工兵在桥拱下放了炸药。爆炸声在河谷里回荡了很久,石桥拦腰断裂,第七个桥拱塌入河中,砸起的水柱比卡皮亚的屋顶还高。

德里纳河若无其事地流过断桥。碧绿,冰冷,不急不缓。

断桥边的石头

镇上的人站在两岸,看着断掉的地方。卡皮亚还在,只是不再连接任何东西——它成了一个悬在河面上的阳台,一头连着镇子,另一头对着空气。

一个穆斯林老人从瓦砾里捡了一块石头,揣进怀里带回了家。石头被河水磨了四百年,表面光滑,棱角全没了。没人问他拿去干什么。

德里纳河不管这些。它流过断桥,流过人头,流过婚礼,和四百年前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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