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日派对》

90 00

吃完玉米片之前,他还活着

作者
哈罗德·品特
国别
英国
获奖理由
戏剧家获奖
《生日派对》

玉米片是潮的。斯丹利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把盘子推开。梅格站在床边,围裙上沾着油渍,等他夸今天的早餐。他没夸。她说天气很好,他说不是。她说昨晚睡得好吗,他说不好。梅格下楼,盘子端走了。楼梯木板咯吱响——人上去了,声音还在楼下走。

这是一栋海边寄宿公寓。英国南海岸某个小镇,季节不明。梅格和丈夫佩蒂经营着它,客人只有斯丹利一个。佩蒂在餐桌上看报纸,从不对玉米片发表意见。斯丹利自称钢琴家,在某处演出过一场——可能发生过,可能没有。他没有行李,没有未来,白天不出门。

海在窗外,但整出戏里没有人朝那个方向看过一眼。

玉米片和报纸

梅格对斯丹利的照顾介于母亲和暗恋者之间——帮他铺床,问他穿得够不够,趁他不注意碰一下他的肩膀。斯丹利接受这一切,像接受潮玉米片一样:推开,但不拒绝。佩蒂坐在餐桌边,从头到尾在读同一张报纸。品特写佩蒂的台词极少,大部分是”嗯”和”是的”。这个男人存在感低到像一件家具。家具不会让人不安,佩蒂会。

三个人构成一个封闭的三角形。每天重复相同的对话,相同的动作,相同的时间——早餐几点,报纸几点,茶几点。品特在舞台指示里密集标注”停顿”。梅格问一个问题,斯丹利不答。停顿。五秒。梅格再问一遍,斯丹利说一句无关的话。再停顿。停顿里塞满了东西,像伤口上捂紧的纱布——看得见的那层是白的,底下全是血。

梅格说有两个客人今天要来,住一晚。斯丹利的手指在茶杯边缘停了一瞬。

他问她叫什么名字。她说不知道。他问她从哪里来。她说不知道。他说别让他们住进来。梅格笑了。她没当真。佩蒂继续看报纸。

两个提着行李箱的男人

下午,门铃响了。

戈德堡和麦卡恩站在门口。黑西装,黑帽子,一人一个皮箱。戈德堡话多,句子翻滚着涌出来——家庭、母亲、叔叔巴尼、薄荷糖的好处;麦卡恩几乎不说话,但嘴在动,像在无声地念什么东西。品特从未解释他们从哪里来、代表谁、受谁派遣。没有解释。两套深色西装站在门口,问哪间是他们的房间。梅格带他们上楼,高兴得手忙脚乱——终于有客人了。

斯丹利坐在自己房间里,听见走廊上行李箱轮子碾过地毯的声音。他没出来。

戈德堡和麦卡恩的到来没有任何明显理由。梅格没叫过他们,佩蒂没叫过他们,斯丹利没叫过他们。但他们知道斯丹利的名字。知道他在哪儿住过,做过什么,没做过什么。问的问题精准、奇怪、毫不相关——”你最后一次见到父亲是什么时候?””阿尔比派异端你怎么看?””鸡为什么过马路?”斯丹利一个字也答不上来。那些问题不需要答案,它们本身就是答案的反面——每一句都是一根撬棍,插进他的身份里,往里拧。

品特在这里用语言做了一件戏剧史上很少有人做到的事情:让对话本身成为暴力。没有人打斯丹利。没有人绑他。但那些句子落下来之后,斯丹利的语言能力开始碎裂。

灯光熄灭的那一秒

派对是梅格执意要办的。她说今天是斯丹利的生日——斯丹利说不是。她不信。她穿上一条旧宴会裙,端出蛋糕,倒上威士忌。戈德堡举杯,麦卡恩开了酒。四个人围着一张桌子,灯很亮。

然后有人提议玩”盲人摸象”。蒙上眼睛,在房间里找人。斯丹利不玩。麦卡恩走过去。斯丹利说别靠近我。麦卡恩再走一步。

灯灭了。舞台指令只写了”灯光熄灭”——没有理由,没有人去碰开关。一片黑暗里,手电筒的光柱划过墙壁。椅子倒了。有人在喊,声音区分不出是谁。呼吸声变粗。一个女人尖叫——是梅格,也可能是别人。斯丹利的手出现在一束光里,之后是麦卡恩的身体压上去。再亮起来的灯多了几盏,站着的人少了两个。

斯丹利试图掐梅格的脖子。这一行为毫无逻辑——他是被迫害者,加害梅格做什么。品特不解释。黑暗中所有的方向感都会失灵,包括暴力的方向。

天亮的时候,斯丹利不会说话了。

九点的车

第二天早上。斯丹利出现在楼下时穿着深色西装、白衬衫、打领带,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不是他自己的衣服。他的眼睛从一个人移到另一个人,嘴张开,只有含混的咕噜声漏出来。佩蒂从报纸上抬起头。戈德堡说他们要带斯丹利去一个”能照顾他的地方”——一个叫蒙蒂的人在等他们。九点的车。

佩蒂喊了一声:别碰他。

戈德堡停下。麦卡恩停下。佩蒂站在原地。这就是全部了——一句”别碰他”,没有迈出去,没有挥出去。戈德堡转回身,继续往前走。佩蒂没有追。

品特把佩蒂压缩成一个句子。不是勇气不够。在品特的世界里,语言本身就是行动的上限。佩蒂能做的最多的事情,就是说了那一句。说完之后,他已经做了所有能做的。

梅格从菜市场回来。手里提着购物袋。问佩蒂:斯丹利呢。佩蒂说走了。她说走了?没有告别就走了?佩蒂低下头看报纸。梅格说:我昨天晚上穿的那条裙子还不错吧。

停顿。佩蒂说:不错。

梅格坐下来。房间和第一幕一模一样——桌上放着玉米片的盘子,佩蒂在看报纸,梅格在说话。海还在窗外。没有人往那个方向转一下头。整出戏里那扇窗户从未被打开过,从未被写进任何一句台词。

三个人的三角形变成了两个人。剩下的两个人不知道第三个人去了哪里,不知道他为什么被带走,甚至不知道自己在这个故事里扮演了什么。他们坐在桌边,等着明天的玉米片,明天的报纸,明天的门铃。

门可能响。也可能不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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