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3年10月,斯德哥尔摩。七十八岁的温斯顿·丘吉尔没有出现在诺贝尔颁奖现场。他在百慕大参加朝鲜战争的会议。瑞典文学院把文学奖颁给了一个在任英国首相。
奥威尔五年前就骂过他,说他是个拿着雪茄的强盗。一个政治家,一个日落帝国的旗手,凭什么挤进托尔斯泰和福克纳的队伍?评委的解释只有一句话:他以历史学家和传记作家的身份,以高超的演说,捍卫了崇高的人类价值。
他们读完了那六卷书。读懂了。
不用翻档案
丘吉尔写这部回忆录,不需要跑档案馆。1940年5月10日,他接任首相的那个下午,纳粹装甲师正在比利时推进。法国防线一周内被撕碎。荷兰投降,比利时投降,英国远征军被压到敦刻尔克海滩上。
内阁里有人劝他谈和。哈利法克斯勋爵代表外交部提议通过墨索里尼接触希特勒,问问条件。丘吉尔说了不。
他先在战时内阁里说服四个人,然后走到下议院,面对六百多个议员。他没有美化局势——”我所能奉献的只有热血、辛劳、眼泪和汗水。”整个英国在等一个信号。他给了。那天的辩论记录显示,会场里没有一个人反对。
这些全写在回忆录第二卷。
一个月后,他做了更狠的决定。法国舰队停泊在阿尔及利亚的梅尔斯-埃尔-凯比尔港,随时可能落入德军之手。丘吉尔下令英国海军向法国盟友开火。一千两百多名法国水兵死在自己人手里。他在回忆录里写了那个早晨——走进战时内阁的时候,每个人都知道这道命令意味着什么。他写了,没辩解。
你读到的时候会意识到,坐在那张桌子边上的人,离投降只剩一步。也离做一个冷血的人只剩一步。
两百万单词
六卷书,两百万英文单词,从凡尔赛和约的裂缝一路铺到1945年波茨坦会议。职业作家看到这个体量腿会软。
丘吉尔靠口述。他穿着自己设计的”警报服”——一种拉链连体衣,方便空袭时套上——躺在床上叼着雪茄,凌晨两点还在说。助手们轮班记录、打字、修改、读给他听。秘书科尔维尔的日记里写过:他会把一个段落翻来覆去改十几遍,一直改到节奏对。他对英语的节奏感是天生的——重音在哪,换气在哪。这件事教不出来。
还有一个不怎么体面的原因:他缺钱。战后的丘吉尔背着一身债,查特韦尔庄园快保不住了。《生活》杂志和《每日电讯报》为连载权付了天价,版税帮他赎回了庄园。他写这部书,一半是为了历史,一半是为了账单。
第一卷《风暴前夕》1948年出版。最后一卷《胜利与悲剧》1953年出版,诺奖那一年。六年,六卷。
第三条战线
战争靠工厂产量、航线控制、兵力部署定胜负。丘吉尔的回忆录让你看到另一条战线。
1941年6月22日,希特勒打进苏联。丘吉尔当晚发表广播演说。他写了二十五年反布尔什维克的社论,但现在纳粹打到了莫斯科门口——”任何与纳粹作战的人或国家都将得到我们的援助。”斯大林等这句话等了很久。
珍珠港的消息传来,丘吉尔立刻拨通罗斯福的电话:”总统先生,日本的事是真的吗?””是真的。他们在珍珠港攻击了我们。我们现在在同一条船上了。”丘吉尔挂了电话,在回忆录里写了四个单词——他知道,不管前面还有多少血,结局不会再改了。
那通电话只是开始。战争期间,他和罗斯福交换了一千七百多封信。大西洋宪章、北非登陆、诺曼底日期——全在这些信里掰扯出来的。回忆录里引用了大量原文。你读到的时候会觉得像在翻两个人的私信,顺便看了一场世界大战的决策过程。
你读完这些段落会明白一件事。他最锋利的武器不是坦克,不是舰队。
一句话就够了
整部回忆录里最著名的那段话,来自1940年6月4日。敦刻尔克撤退刚结束,三十三万人从海滩撤回来,所有重装备丢在了法国。
那天他在下议院讲了四十分钟。回忆录里他只引用了最后一段。
“我们将在海滩上战斗,我们将在登陆场战斗,我们将在田野和街道战斗,我们将在山丘上战斗。我们绝不投降。”
一个六十六岁的胖子,黑外套,站在几百个议员前面。法国即将投降,英国单独对抗整个欧洲大陆,美国还没参战,伦敦接下来要挨五年的炸弹。他没有隐瞒任何东西。
那年秋天,伦敦开始挨炸。他每周去废墟里走,东区的老太太冲他喊”给他们点颜色看看”。他站在瓦砾堆里哭过不止一次。这些全写了。
他给了这个国家一句话。
战争结束三个月后,英国选民把他选下了台。他开始口述这六卷书。
最后一卷收尾时,铁幕已经落下来了。他写了原子弹,写了波茨坦,写了自己在选举中落败。然后停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