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眉鸟》

220 00

沉船的木头上,长出了荷马的耳朵

作者
乔治·塞菲里斯
国别
希腊
获奖理由
表彰其诗歌创作
《画眉鸟》

1946年夏天,乔治·塞菲里斯在波罗斯岛上租了一栋白房子。战争结束才一年,希腊的内战又打起来了。他每天早晨推开百叶窗。海面平静得反常——油一样的光泽,没有浪。就在那片水面底下,离岸边不到三十米,躺着一艘沉船。

沉船叫”画眉鸟”。一艘小货轮,战争期间被水雷炸穿了底。桅杆还露在水面上,涨潮的时候看不见,退潮的时候像溺水的人伸出一只断臂。塞菲里斯站在阳台上看着它,一看就是几个月。

他不知道这艘船会成为他最要紧的诗的名字。

他抱着一个碎掉的国家逃了三个大陆

1941年4月,德军坦克开进雅典。塞菲里斯是希腊外交部的高级官员。他登上一艘英国驱逐舰,跟流亡政府一起撤往克里特岛。公文包里塞着几页没写完的诗。

德军空降兵追到了克里特。他再次登船。埃及的亚历山大港——他在临时办公室里处理外交文书,每天收到沦陷的希腊传来的消息。雅典在挨饿。萨洛尼卡的犹太人被押上了火车。后来又被派往南非比勒陀利亚。一个希腊诗人,坐在南半球的行政大楼里,窗外是异国的树和异国的鸟,桌上堆着英文备忘录。

在南非他写完了《航海日志》。里面有一句:”无论我旅行到何处,希腊都使我受伤。”这句话后来被印在课本上。孩子们背诵它,不知道它来自一个在外交部走廊里写公文的中年人。他写这句话的时候,面前摊着一张地中海地图。手指放在爱琴海上。那个位置是蓝色的。但地图上的蓝色不表示水深——只表示空白。

大理石头像

那首最出名的诗不在《画眉鸟》里。它出自1935年的《神话历史》组诗:

“醒来时手里握着这个大理石头像,它耗尽了我的双臂,不知该把它放在哪里。”

三行。没有修辞。读完第一遍你以为是梦。第二遍你知道不是——梦里头的重物醒过来就会飘散。大理石头像不会。它凉透了,压在你的掌心里,重量真实到胳膊发抖。

塞菲里斯在写每一个现代希腊人的处境。你一生下来手里就被塞了一个大理石头像。帕特农神庙。荷马。埃斯库罗斯。苏格拉底的毒芹杯子。拜伦死在迈索隆吉翁。整个西方文明的童年堆在你手心里。你不能放下——那是你的骨头。你也拿不动——它耗尽你的双臂。

内战之后的希腊诗人们都在对付这个头像。有人把它供起来,用十九世纪的法语韵律描金。有人假装它不存在,去写迷宫。塞菲里斯走了第三条路。他抱着头像走到了波罗斯岛的海边,走到了那艘叫画眉鸟的沉船面前。

木头里渗出来的声音

《画眉鸟》全诗分三个部分,约三百行。场景锁定在波罗斯岛的白房子和那片海湾之间。

海水渗进画眉鸟号的船壳。木头在水下缓慢腐烂。腐烂产生气体,气泡一串一串升到水面,破掉。塞菲里斯写下的声音没有加引号——他在诗里真的让死者从木头的纤维里说话。水手。1941年死在克里特的民兵。两千四百年前在萨拉米斯海战中淹死的雅典桨手。历史碾过去之后,碎片卡进木头的纹理,被海水泡胀,化成气泡往上升。

塞菲里斯不信招魂术。他相信的是另外一件事:希腊的死者没有彻底离开。他们变成了别的形态——光,海水,沉船木头的纤维。你走到波罗斯岛的海边,弯下腰看水面以下,就能看见他们。

诗中有一段对话。说话的一方是个死者——也许是战争里死掉的老朋友,也许是荷马史诗里那个从房顶摔死的埃尔佩诺。死者说:”肉身与灵魂的肉体已化为泥土。”生者问剩下什么。死者没有回答。他让生者低头看海水。海水里有什么?沉船的倒影。桅杆的碎片。铁锈在水下扩散成云。如果看得够久,大理石柱会从海底反光——那不过是你的记忆,被水的折射拉长了,叠在海底。

诗的最后一段写正午的太阳。爱琴海夏天的光,白到发蓝,把沉船的影子钉在沙质的海床上。塞菲里斯写:”这光不是他们的,也不是我们的。”光只是经过。死者借着光短暂地浮上来几秒,又沉下去。

一个抱了头像一辈子的人

1963年。瑞典学院的评语是:”以对希腊文化的深情的理解,在今天唤起对荷马时代世界的追忆。”

评语很准,但缺了一个动词。”唤起”太轻了。塞菲里斯做的事情比唤起更吃力——他从沉船底下捞。从木头和铁锈之间捞。从被海水泡胀的纤维里,一根一根地抽出来。

他领奖的时候穿的还是外交部那套灰西装。记者问他荷马对他意味着什么。他只讲了一件事:小时候在士麦那的海边,母亲指给他看一艘渔船。船很旧,木头是黑的。但船头的眼睛画得又大又亮。母亲说,荷马船上的眼睛也是这么画的。他说完就走了神,盯着酒店窗外的波罗的海——北方的海,没有爱琴海的光。

1971年,塞菲里斯在雅典去世。去世前一年,他发表了一份反对军政府独裁的声明。全希腊的人在收音机里听见了老诗人的声音——沙哑的,慢的,像海水渗进木头。他的葬礼变成了一场安静的示威。几千个雅典人跟着灵车走。没有人喊口号。人群中有人低声念起《画眉鸟》的结尾。

那个大理石头像,他抱了一辈子。最后他把它放在了波罗斯岛的水下——和画眉鸟号的残骸待在一起。木头托着石头。石头压着木头。大理石的重量和沉船的浮力互相抵消。头像在水面以下不到一臂的深度。鱼从嘴唇上游过去。海胆在脸颊上慢慢挪动。大理石的眼眶睁着。光打在水面上,碎了,再在海底重新拼起来。

它在等下一个气泡浮上来。不知道要等多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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