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与海》

140 00

鲨鱼来的时候,他手里只有一把绑着刀的桨

作者
欧内斯特·海明威
国别
美国
获奖理由
表彰其小说创作
《老人与海》

鲨鱼的背鳍割开水面。灰蓝色的三角形,朝他游过来。圣地亚哥把桨横在膝盖上,用绳子把刀绑在桨头上。刀是旧的,刃口啃出几个缺。他看了一眼贴在小船旁边的马林鱼——四米多长,一半身子沉在水下,血从鱼鳃往外渗,在墨蓝的海水里铺成一条暗红的缎带。鲨鱼就是顺着这条路找来的。

八十四天

头四十天有个男孩跟着他。男孩叫马诺林,五岁起就跟圣地亚哥出海。他记得老人的手——虎口上被钓线割出的疤,手掌里被鱼叉磨出的硬茧,收线时指节咔咔响。后来男孩的爸爸说,这老头倒了血霉,你去跟别的船。男孩走了。圣地亚哥继续一个人出海。

每天傍晚他把空船拖上沙滩。帆用面粉口袋补了又补,折起来像一面打了败仗的旗。镇上打鱼的人路过,不说什么。这种霉运不是第一次了。有人说他眼睛还是年轻的,海蓝色,里面没有认输的东西。他睡在一间棕榈叶搭的棚屋里,铁皮床,一床旧报纸垫着,墙上挂过他死去妻子的照片。他收起来了。看了难受。

第八十五天凌晨,他摸黑把船划出海。月亮还挂着,碎在水面上,船桨搅一下就散开。他对自己说了一句话:今天到远海去,到别人不敢去的地方。

比船还大的鱼

中午的时候,钓线动了。

不是小鱼啄饵的那种颤。线往下一沉,沉得很慢,像有人在深水里一把一把往下拽。他用手背试了试拉力,是大东西。他把钓线斜挎在背上,用整个身体的重量跟它对抗。小船被拖着往西北走。

入夜了没有松手。天亮了还没有松手。第二条夜的星星从桅杆尖上升起来的时候,他在心里换了一个称呼。它不再是猎物。他叫它兄弟。

鱼跃出海面那一下,他把一辈子见过的东西全比下去了。紫色的背鳍,比他的船窄不了多少。两侧的条纹在日光下泛着银紫,身体划过空气的那一刻,海水从它两侧分下来,像两扇透明的帘子。鱼比他大,比他想象的任何东西都大。它落回水里的时候溅起的水花打在他脸上。他发现自己跪在船板上——这世上竟然有这么大的生命。

两天两夜。左手抽筋了,他用右手贴着它暖,像捂一只受伤的鸟。背上的钓线勒进肉里,陷下去,再陷下去。他吃生鱼肉,从之前捕到的小鱼身上割下来的,嚼两下就吞。他跟自己说话,跟鱼说话,跟落在钓线上的鸟说话。他记得早年的事——在卡萨布兰卡跟一个黑人大个子掰手腕,掰了一天一夜,天亮的时候他赢了。他现在就在跟大个子掰手腕。没人看着。海上只他一个人。

第三天早上,鱼开始转圈了。转了两小时,圈子越收越紧。他把鱼拖到船边,用鱼叉扎进它心脏。血喷出来,把海水染成一团紫黑色的云,缓缓往下沉。他把鱼绑在船边,竖起了桅杆。

鲨鱼的气味

第一条鲨鱼来的时候刚过了正午。

它从深水里直接升上来,不犹豫,不试探,灰蓝色的脊背贴着水面,嘴巴在鱼尾巴上咬下去。一整块肉,连皮带骨。圣地亚哥把桨上的刀捅进它脑子。它翻了一下,沉下去了。桨上的刀断了。马林鱼缺了一截尾巴。

他知道还会有。这么大的死鱼漂在海上,血路铺了好几英里。他把鱼叉绑在一只桨上,又绑了两支船桨,磨快了一根舵柄。他的船变成了一个漂浮的武器架。

黄昏的时候来了一群,两条加拉诺鲨。他用鱼叉先干掉一条,另一条咬掉了马林鱼四分之一的身子。然后是更多的鲨鱼。他拿舵柄打,拿断了桨的木棍打,最后只剩下一根船桨的残片。打到最后一下的时候他自己已经站不稳了,整个右臂发麻,眼睛前面全是黑点。他在黑暗中把舵柄砸过去,自己也不知道砸到了没有。

他吐了一口唾沫到海里。铁锈味。但他没停手。

天全黑了,海面上没有背鳍了。他摸到绑在船边的绳子——还在。但那一侧的重量几乎没有了。他不去看,趴在船板上,把脸贴在湿木头上,往回划。

港口不收骨架

他是天亮的时候进港的。整座哈瓦那还在睡觉。

他把船拖上沙滩,回头看了一眼。鱼头还连着脊骨,架子上挂着一条长长的白尾巴。残骸。鲨鱼留给他的全部残骸。三米多的骨架在晨光下白得刺眼,像一具从海底挖出来的标本。他把桅杆拔下来,卷起破帆,扛在肩上走回了棚屋。路上他停了两次。跪在沙子里。没有人看见。

镇上的人到码头以后围着那副骨架量了好一会儿。有人说从没见过这么大的鱼,有人用尺子量头骨的长度,有人把整根脊骨拆下来一块一块数。马诺林跑来了,在门口看了一眼倒头睡着的老人。他的手——掌心翻开,新开的血口子,旧的茧,钓线勒出的淤青一道叠一道。男孩退到街上,哭了一会儿,走回来,去端了热咖啡。老人醒了,拿住杯子,喝了一口。两个人在棚屋里坐了很久,什么也没说。

海岸上,游客把马林鱼的骨架认成了鲨鱼。一个穿连衣裙的女人对着它拍照。她的丈夫用西班牙语问侍者那是什么。侍者说:Eshark。他刚想说那真正是谁干的,就闭上了嘴。海上正起风,碎浪一层一层往上推。马林鱼的尾巴在风里轻轻晃了一下。

海明威写这个故事的笔,像老人手里的鱼叉——拿掉了所有多余的东西。没有形容词堆起来的浪,没有副词修饰的搏斗。鲨鱼来了。鲨鱼又来了。他打赢了。他打输了。句子短到只剩下骨头。1954年,瑞典学院把诺贝尔文学奖颁给他,说他”以对现代叙事艺术的精通,有力地影响了当代文学风格”。这句评语本身就像他的句子——没有比喻,没有装饰。给你一块冰山的尖,下面的八分之七,你自己潜下去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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