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石》

160 00

读到最后一页,你回到了第一行

作者
奥克塔维奥·帕斯
国别
墨西哥
获奖理由
表彰其诗歌创作
《太阳石》

1957年,奥克塔维奥·帕斯在墨西哥城街头看见一个女人。

不是什么戏剧性场面。只是一个女人走过。她大概穿着普通的裙子,头发被下午的风吹起来。帕斯站住了。街上的车流、水果摊的吆喝、混凝土大楼的阴影——这些没有消失。但它们在那一刻忽然变薄了,薄到能看见后面透出来的什么东西。

他回去写了一首长诗。584行。不是巧合——金星绕太阳一周,正好584天。

584这个数字

阿兹特克人几千年前就算出了金星周期。他们把金星刻在巨大的玄武岩日历上。那块石头如今躺在墨西哥城的人类学博物馆里,叫”太阳石”。帕斯的诗借的就是这个名字。

584行诗的结构不是线性的。它是个圆。

第一句是”一棵亮晶晶的柳树,一棵水灵灵的白杨”。最后一句也是。中间584行,像行星绕了一整圈,回到起点。你读的时候不会察觉——直到翻过最后一页,看见开头那句话又出现了。你愣一下,往前翻,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诗里没有叙事。至少不是你知道的那种叙事。它像一条河,流经不同的地点:墨西哥城的街道、马德里的咖啡馆、阿兹特克祭坛的血迹、女人的身体、镜子里自己的脸。帕斯不管时间顺序,他把它们并排放在一起。这是超现实主义的手术——布勒东教过他。

街上那个瞬间

诗的核心场景在一座桥上。也许是墨西哥城的高架桥,也许是马德里的石拱桥,也许桥本身就是个词。

一个女人走过来。她既是一个具体的女人——可能是帕斯的爱人——也是”女人”这个原型的化身。帕斯看见的不是她的大衣颜色或口红色号。他看见时间裂开了。

“世界还朦胧可见,当你的眼睛闭上时,就可以看见它。”

这是一个悖论。闭上眼才能看见世界。不是闭上眼睛做梦——闭上眼睛后出现的东西比睁眼看见的更真实。帕斯在说一件事:你每天看见的街道、大楼、面孔,是被一层膜包住的。你需要某个人、某个瞬间、某道光来戳破它。

诗里写:”我在桥的拱顶中央停下/她脱下的衣服在夕光里燃烧。”后面的句子很长,一行甩出去二十几个字,像桥下的车流拖出光带。帕斯看见的不是女人的身体,是”她身体的夏天”。皮肤上有正午的热度、有白杨叶子的反光、有水声。一秒钟炸开成一整年。

女人走过去了。桥上空了。帕斯手里多了一样东西——他管它叫”那个瞬间”。不是念头,不是希望,是一样东西。可以放在口袋里。

阿兹特克的血管

帕斯不是那种引用神话装深沉的诗人。阿兹特克神话在他的诗里不是典故,是血型。

他的祖母是印第安人。他小时候在墨西哥城郊外见过金字塔的残基,草丛里半埋着石刻的脸。阿兹特克的宇宙观是循环的:世界被创造和毁灭了四次,每一次都有一个太阳死去。人活在第五个太阳下面。它也会死。

《太阳石》的结构本身就是这个宇宙模型——584天一个周期,完了一轮,再来一轮。诗里反复出现”另一个”:另一个身体,另一个名字,另一个太阳。你以为你在读一段情诗,翻过几页发现你在读一个文明的讣告。你以为你在读神话,翻过去又是两具肉体交叠的喘息。

帕斯把阿兹特克的宇宙塞进了一男一女的身体之间。

情欲作为知识

诺奖评语说帕斯”以充沛的激情和完整的感性,去书写广阔的视野”。这话听着客气,翻译过来是:他敢用下半身思考,而且想出来的东西比大多数知识分子用脑子想出来的更深。

在《太阳石》里,情欲不是描写,是一种认知方式。接吻的时候你不知道时间在走,分开的时候你才重新听见钟表的声音。诗里有一段:”两个身体面对面,有时是两个波浪,而黑夜是海洋。”不是修辞——帕斯真的认为男女之间的欲望是一种宇宙力。像万有引力。你没办法解释它,你只能掉进去。

诗里另一句更直接:”我沿着你的身体行走,像在世界上行走/你的腹部是阳光灿烂的广场/你的乳房是两座教堂,在那里,血液举行它平行的礼拜。”他把女人的身体画成了地图。地图上有教堂、有广场、有河流。情欲在这里不是私密的——它是地理事件。

他没有把女人写成缪斯。诗里的女人会说话,会消失,会变成瀑布、玉米地、陶罐、街道的拐角。她不是一个等待被凝视的对象,她是凝视本身。

阿兹特克的太阳石日历中央是太阳神托纳蒂乌的脸。舌头伸出来,像一把祭祀用的石刀。它在等待心脏。帕斯的584行诗也是这样。你不知道它在等什么。也许是等那个街上遇见的女人回来,也许是等第五个太阳熄灭。诗的结尾重复了开头的句子——但你不是同一个人了。你读过了584行,绕了一整圈。起点没变,你变了。

诗里有一句话反复出现:”我沿着你的身体行走,像在世界上行走。”

他走完了。你没有得到答案。你得到的是那条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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