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

80 00

她在教堂后门等了一夜。天亮的时候,死了。

作者
格拉齐亚·黛莱达
国别
意大利
获奖理由
女性获奖者
《母亲》

那天下午,神父保罗走出教堂侧门,穿过村子广场的时候,脚步比平时快了一点。没人注意到。撒丁岛的太阳把石板地晒得发白,几个老妇人坐在墙根底下择豆子,看见神父走过来,站起来行了个屈膝礼。他点了点头,没停。其中一个老妇人在他走过去以后,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跟旁边的人说,神父这阵子瘦了。

母亲玛丽亚看见了。

村里只有一个神父

村子小到什么程度。从教堂钟楼往下看,屋顶像一堆灰蘑菇挤在一起,蘑菇的边缘就是荒地。再往外,石头。撒丁岛上除了石头就是石头。教堂是全村最高的建筑,也是唯一一栋刷了白墙的。神父保罗住在教堂后面两间屋子里,母亲玛丽亚给他做饭,洗他的黑袍,擦圣坛上的铜烛台。

他出生在这个村子。去岛上唯一的神学院读了五年书,回来,剃了头,穿上黑袍。母亲搬进教堂后面的屋子,把他从小睡过的那床被子叠好,放在木柜最上面。他是她的儿子,也是全村的神父。这两件事在她脑子里是一件事。

保罗当神父当得认真。弥撒,告解,临终涂油。他说话声音很轻,领圣餐的时候手指碰一下信徒的嘴唇,立刻收回去。女人们私下里说,年轻神父的眼睛太好看了不该当神父。玛丽亚听见了,没接话。她把教堂的地擦得能照见人脸,跪垫补了又补,祭坛上的花每周换新的。她用动作说,她的儿子配得上这个祭坛。

阿格尼丝

保罗第一次注意到阿格尼丝是在告解室里。她说了一句话,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把什么震碎。他从木格子窗洞里看过去,只看见一张黑头巾遮住大半的脸。阿格尼丝从小住在这个村子里,十六岁嫁到邻村,丈夫三年后掉了命。她回到娘家,穿黑衣服,戴黑头巾,领圣餐的时候把头低到不能再低。

保罗开始绕路经过她家门口。傍晚。给自己找的理由是散步。

阿格尼丝在院子里收晾了一天的床单。她回过头。手里还攥着床单的角。风吹过来,床单鼓成一个弧形。他们隔着一道矮墙对望了几秒钟。没有人说话。那天晚上保罗跪在十字架前面,祈祷到后半夜,膝盖疼得站不起来。他在做一道算术。神职。母亲。村庄。阿格尼丝。减掉任何一项,剩下的还成不成立。算不出来。

他跟阿格尼丝说了。他要放弃神职。跟她走。

玛丽亚没有开口

母亲早就知道了。她什么都知道。儿子什么时候回来,进门的声音是轻是重,放下圣水壶的时候有没有叹气——她不用看,听就知道了。

有一晚保罗回来得特别晚。推开门,母亲坐在厨房桌子前面。桌子上什么都没有。油灯的捻子调得很小,她的脸一半亮一半暗。她站起来,把锅里的汤端出来,汤已经不热了。保罗低着头喝。她没有问。第二天也没有。第三天也没有。

她开始祈祷。洗碗的时候嘴唇在动。叠衣服的时候嘴唇在动。半夜起来,路过保罗房间门口,站一会儿,嘴唇在动。翻来覆去只有那一句。她不去教堂,不在圣像前面跪,因为在那里会碰到保罗。她躲着他。恨不起来。就是够不着。一个母亲够不着自己的儿子了。中间隔了一层东西,说不清——绳索断掉之前那几秒的寂静。

地狱吓不倒玛丽亚。她怕的是儿子不当神父了,这个村子就没了。撒丁岛的山村里,教堂是心脏。心脏停了,人就散了。而她玛丽亚,从生下这个孩子,整个人一砖一瓦垒在他身上。她不是一个母亲养了一个儿子,是一个人把自己活成了一座建筑,唯一的承重墙是保罗。墙要倒了,她自己先塌。

她不说。所有的话咽进肚子里,变成祷告。祷告不对上帝说。对着保罗的后背说。那些话穿透门板,穿透毯子,穿透他的睡眠。他感觉到了。翻个身,被子蒙上头。

天亮

最后那个晚上,保罗在教堂里。一个人。

他没点蜡烛。月光从高窗上斜下来,把跪垫上的针脚照得一清二楚——母亲补过的痕迹。他跪下去。又站起来。走到忏悔室,拉开帘子,里面是空的。他坐进去。小木格子的窗洞外面是没有人的教堂。他忽然想,从这扇门走出去,走到阿格尼丝的院子,敲她的门——然后呢。然后这个村子就不再是村子了。然后母亲——

他没有继续想。在石板地上坐了一整夜。冷从石头渗进骨头,渗进骨髓,最后冷到感觉不到冷了。天快亮的时候他站起来,腿木了,差点摔倒。撑住长椅椅背,站了一会儿。第一缕光穿过彩色玻璃,把圣约瑟的袍子染成紫色。

他推开教堂正门。鸟开始叫了。石板地还是白的,跟昨天下午一样白。广场对面的老妇人又蹲在墙根择豆子。

母亲玛丽亚在教堂后门等了一整夜。站着等的。后门对着荒地,没遮没拦,夜风像刀子。她站到腿没有知觉,站到嘴唇发紫,站到远处山头泛起一线灰白。教堂前门响了一声。她听见了。是她儿子的脚步声。门廊下面那个老妇人站起来跟他问好,他说早,声音平得像弥撒经文。

玛丽亚顺着后门滑下去。一个口袋松开的样子。天亮了。死了。

1926年,格拉齐亚·黛莱达获得诺贝尔文学奖。颁奖词里没有提《母亲》的情节。只有一句:她以清晰的力量,描绘了她的故乡小岛上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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