宙斯打了个哈欠。
奥林匹斯山顶的宫殿里,大理石地板冷得刺骨。众神歪在镶金的长榻上,酒杯空了,没人续。阿波罗的竖琴靠在墙角落了灰,雅典娜的头盔歪在一边,赫拉对着铜镜拔下第四根白发。
无聊。衰老。重复。这是他们从未经历过的东西。
赫菲斯托斯已经不敲铁砧了——没有新的东西值得锻造。阿瑞斯擦着自己的长矛,上面没有血,只有锈。赫尔墨斯把带翅膀的凉鞋踢到一边,光着脚在云上走来走去,每步都一样长,像在丈量永恒。
宙斯从王座上站起来,膝盖咔嗒响了一声。他说:下去。
没有神反对。
火车比赫尔墨斯快
诸神降落到一片麦田里。阿波罗第一个踩到泥土,立刻皱起了眉头——土里有股硫磺味,不是火山喷发的那种,是从一排排黑烟囱里吐出来的。
铁轨从麦田中间穿过。一列火车尖叫着冲过来,钢轮咬住铁轨,火星四溅。赫尔墨斯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脚踝上的翅膀。他被超了。
这是施皮特勒笔下最轻的一个笑话,也是最重的——神的脚力不如蒸汽,神的信使慢过电报。他在两卷史诗《奥林帕斯之春》里反复使用这种并置:一个古老的符号撞上现代的铁皮,发出刺耳的声音。诸神不是作为征服者来到人间的。他们是游客。困惑的、衰老的、没人认得的游客。
雅典娜走进一间工厂。传送带在运转,女工们的手机械地重复同一个动作,像赫菲斯托斯工坊里的青铜自动人偶——只不过这些人偶有眼睛,眼睛里没有东西。她想说点什么。但没有人抬头。战神阿瑞斯在战壕里蹲了三天,把能看见的武器全看了一遍——机枪、榴弹炮、毒气罐。然后他把自己的矛折断了。不是愤怒,是尴尬。
更糟糕的是庙宇。宙斯走进自己曾经的神庙,大理石柱还在,但里面改成了证券交易所。经纪人跑来跑去,纸片飞舞,有人在喊价。没有祭坛,没有祭司,没有人在乎柱子顶上的雕像是谁。宙斯在正殿中间站了很久。没有人请他坐。
战争在他们脚下
1914年夏天,施皮特勒正在苏黎世写这部诗的第二卷。他每天早晨六点起床,在书房里面对一扇朝向阿尔卑斯山的窗户。窗外是雪峰和冷杉。窗内的书桌上摊着希腊诸神的命运。
窗外三十公里外的边境线上,士兵们正在互相开火。
《奥林帕斯之春》第一卷出版于1905年,第二卷出版于1914年——恰好在大战爆发的前后。一个瑞士人,待在中立国,用德语写希腊诸神下凡的故事。听起来像一个书斋文人逃避现实的游戏。但整个欧洲都在读。德国的战壕里有人在油灯下翻这本书,法国的前线医院里护士读给伤员听,俄国流亡者在瑞士的小旅馆里传抄其中的段落。
这不是因为欧洲需要逃避。是因为施皮特勒写出的东西比任何战地报道都更准确地命名了当时每个人喉咙里堵着的那口气:旧世界在塌。诸神不再庇佑。所有的崇高都在贬值。文明是一列没有刹车的火车,乘客们正在互相把对方推下去。
他的诸神没有拯救任何人。他们自己也需要被拯救。在第二卷的结尾,诸神回到奥林匹斯山,发现山顶的宫殿已经坍塌了一半。赫拉在废墟里找到了自己的铜镜,裂成三瓣。
1919年,电话响了
1919年11月。施皮特勒七十四岁。一个朋友在苏黎世火车站买了一份晚报,看到瑞典学院把诺贝尔文学奖颁给了这个瑞士人。他跑去施皮特勒家敲门。门开了。施皮特勒站在门口,穿着睡袍,手里拿着笔。
他放下笔。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他们大概是因为我写得够长。
他不是在谦虚。《奥林帕斯之春》两卷加起来超过两万行。他用的是六音步扬抑抑格——荷马写《伊利亚特》用的那种节奏。古典的鞋穿在现代的脚上,每一步都刻意地沉重。瑞典学院的颁奖词说得不算夸张:”以独立而崇高的风格,创作了无与伦比的史诗。”
但施皮特勒知道,\”史诗\”这个词在他笔下已经不是荷马的意思了。荷马写英雄,他写衰亡。荷马写神的愤怒,他写神的尴尬。荷马写人向神祈祷,他写神被人遗忘。
颁奖那年战争刚结束一年。欧洲到处是弹坑和寡妇。没有人想读颂歌。施皮特勒没有写颂歌。他写了一面镜子。
诸神下凡的故事里,最安静的一幕发生在阿波罗身上。这位曾经掌管音乐、预言、光明的神走进了一所战地医院。他看见一排排床上躺着断了手脚的年轻人,有的没有脸。空气里是碘酒和腐烂的气味。阿波罗站在两排床之间,张了张嘴。他习惯唱颂歌。但这里没有任何一首颂歌适用。他站了很久。然后走了出去。没有人注意到他进来,也没有人注意到他离开。
施皮特勒写到这里的时候,把笔放在桌上。晨光从阿尔卑斯山的那一边漫进来,桌上摊着几千行手稿。他端起咖啡杯。凉了。站起来去厨房热。炉子上的水壶是新的——一只瑞士产的镀铬水壶,在冬天早晨的太阳下亮得像一面小镜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