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耻》

135 00

她怀孕了,却拒绝报警

作者
J·M·库切
国别
南非
获奖理由
表彰其小说创作
《耻》

开普敦的冬天。一个女人站在农场门廊上,光着脚,脸上没有泪痕。

三天前,三个男人闯进她的房子,把她父亲锁进厕所,往他头上浇了酒精,划着了火柴。然后轮奸了她。她父亲问她为什么不报警。她不说。再问。她转过头,看着门外那片南非东开普省的荒地,说了一句:这是我的事。自己决定的事。

52岁的戴维·卢里是开普敦大学的文学教授。他教浪漫主义诗歌,尤其迷恋拜伦,写过一本关于拜伦在意大利的书。每周三下午,他穿过开普敦的街道,推开一扇绿色的门,找一个叫索拉娅的女人。时间、价格、姿势都是预设好的,持续了将近一年。他把这种关系称为”情欲的满足”,认为一个52岁的单身男人有权如此安排自己的欲望。生活在他手里是可控的。

然后他遇到了梅勒妮。

一个20岁的女学生,黑头发,薄裙子,坐在他课堂的前排。他请她喝咖啡,请她去家里,在办公室地板上占有了她。那件事里面有权力,有年龄,有体面身份掩护下的强迫。梅勒妮从不主动,不拒绝,但每次结束后都蜷缩成一团。她身上有种溺水者不呼救的安静。卢里觉得那是配合。后来梅勒妮没来上课。她的男朋友闯进卢里的办公室,砸了他的东西。一个投诉被递交给校方。

调查委员会坐在他对面。五个委员,表情像石头。他们给他一条路:写一份认错声明,公开道歉,接受心理辅导和社区服务。卢里拒绝。

他说他承认事实——跟女学生发生关系,给她改了分数。但他不承认”错误”。在调查室里,他念了一段拜伦的诗。大意是:我做了我所做的,我就是我,我不会为我的天性道歉。委员们的脸没有变化。一个女委员问他是否觉得伤害了梅勒妮。卢里沉默了几秒,说:我没想过这个问题。

他被开除了。记者堵在校园门口。卢里从后门走出去,坐上一辆旧车,往东开普省的方向驶去。他女儿露西住在那里的一片荒地上。

女儿农场

露西的农场不在任何地图的中心。几条土路,一片矮灌木,几间铁皮顶的房子。她种菜,养狗,在镇上集市卖农产品。邻居是黑人彼得鲁斯——曾经她的雇工,如今附近渐渐富起来的土地所有者。露西是同性恋,独自生活了很久,跟父亲的关系客气而疏远。卢里来了以后睡在客厅的沙发上,帮忙照看狗。他还在一间动物收容所找到了临时工作:一个叫贝芙·肖的中年女人给没人领养的狗注射安乐死,卢里负责把尸体装进黑色塑料袋,搬到焚化炉那边去。他坚持自己搬。不让任何人帮忙。他说狗的尸体在炉子里受热会僵硬抽搐,工人们会用铁锹把它们敲碎才能烧透。他不希望那些尸体被人用铁锹砸。他每天下午弯着腰搬狗,汗水滴在水泥地上。

那天下午没有预兆。

三个黑人出现在农场门口。两个大人,一个男孩。他们开枪打死笼子里的狗,一条接一条。枪声很闷。卢里被拖进厕所,锁在里头。火柴划过,酒精在他头皮上烧起来。他听见楼上女儿的声音,一种他从未听过的、被捂住的声音。等他挣脱出来,人已经走了。露西蜷在角落,衣服撕裂了,脸上肿着,但不哭。

“报警。”卢里说。露西摇头。他又问了一遍为什么。她的回答像从墙缝里挤出来:”我不能。”然后她站起来,走到水槽边,拧开水龙头,洗脸。水声灌满了整间屋子。

彼德鲁斯的交易

彼德鲁斯知道袭击者是谁。附近人都知道。其中一个是他老婆家的亲戚。彼德鲁斯先去警察局说不知情,转头对卢里说:”这种事,最好的办法是让它过去。”他提出一个方案:露西把地转到他名下,他娶她当第三个老婆,提供保护,承认她肚子里那个孩子。

那个孩子是强奸留下的。

卢里几乎发疯。他冲着露西吼叫,砸了桌子,连夜开车出去找枪。露西拦住他。她没有吼叫。她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我同意彼德鲁斯的条件。

父亲无法理解女儿。女儿也无法向父亲解释。她只说了一段话:”你必须从我的立场看这件事。从你的立场出发,我是对的。但从我的立场出发——我得活下去。也许这就是新南非的代价。也许他们觉得自己是收债人,是收税人。我就是那个税。”

“你在羞辱自己。”卢里说。

露西回答:”也许那就是我必须学着接受的东西。以牙还牙。从头开始。从零开始。也许到了某个节点,一个人必须割掉一部分自己,才活得下去。也许我肚子里的孩子就是那个东西——一个证据,证明这一次我付了账。”

她说完没有看卢里的眼睛。卢里坐在椅子上,很久没有动。

狗的尊严

收容所每周送来几十条狗。生病的,残废的,老得站不起来的,只是毛色不好看的。贝芙·肖给它们注射,针进去几秒钟就软下去,眼睛还睁着。卢里把尸体从笼子里抱出来。他从不让尸体重叠。每一条单独搬,单独放在卡车上。贝芙·肖有一次说:你太在意这些狗了。卢里没有回答。

有一天来了条前腿瘸了的小狗,毛色灰白,耳朵耷拉到地上。它在笼子里摇尾巴,舔卢里的手指,温热的,带着口水。贝芙·肖拿起针管。卢里看着它的眼睛。狗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它舔了舔鼻子。针推进去。卢里抱起尸体,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慢。

那之后不久他去找了梅勒妮的家。他向梅勒妮的父亲和妹妹低头。他说对不起。但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没有看任何人。他弯腰,额头几乎碰到地面。然后他站起来,走出去,没再说一个字。

最后一条狗

书的最后几页。收容所的周末。贝芙·肖抱起一只没人要的狗,看着卢里。”带它走还是放弃?”卢里接过那条狗。温热的。它在舔他的手腕。

他抱着狗走进手术室,放在不锈钢台子上。针管推进去。狗的身体微微一颤。不动了。

他单独搬它上车,开过一片荒地,停在焚化炉前。炉门打开,火焰涌出来。他把尸体推进去。然后站在旁边。烟囱冒出灰色的烟,融进南非冬天灰白的天空。没有人说话。赦免不会来。没有一个人变好。一直什么都没有发生。

诺奖给库切的授奖词说:”他以无数伪装描绘了局外人令人惊讶的卷入。”

他没有写卢里被原谅。露西没有获救。那个孩子未必被爱。

炉火继续烧着。卢里站在那儿,直到什么东西结束了。

不是希望。不是和解。只是这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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