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长的旅行》

765 00

火是从石头里砸出来的

作者
约翰内斯·威廉·延森
国别
丹麦
获奖理由
表彰其历史小说
《漫长的旅行》

他蹲在冰川边缘。长头发结着冰碴,手指冻得发白。两块石头往一起砸。火星溅出来,落在干苔藓上。他伏下身,吹了一口气。

火起来了。

延森不写创世记。他写的是进化——火、冰、迁徙、船。六卷本的《漫长的旅行》,从冰川期的原始森林开始,一直写到哥伦布的水手望见新大陆。没有人插手这个过程。神的位置空着。全书的引子是达尔文。

第一推动力是火。雷击之后的大火烧透了整片森林。余烬里,树枝还在冒烟。火拿回洞穴。灭了。再捡。又灭了。几十次之后——终于没灭。火留下来了。从那一刻起,围着火堆的原始生物有了语言。他们开始用手指东西,给东西起名字。

延森在1908年到1922年间写完了这六卷。他管它叫一部关于人类起源的进化论史诗。第一卷和第二卷铺开一个热气腾腾的史前欧洲:火山还在喷发,蕨类植物长到三米高,剑齿虎在湿地边缘走动。然后冰川从北边压下来。冰层把森林推倒、碾碎、埋掉。原始人裹着兽皮往南退。延森相信,北欧人种正是从这场漫长的冰期里被锻造出来的——寒冷教会了他们忍耐,匮乏逼他们迁徙。对火的渴望刻在骨头里。跟思想没关系。

后来有人试图把这部书读成雅利安种族优越论的证据。纳粹很喜欢延森的一些早期散文。延森本人从未附和过那种解读。他说的始终是地理、气候、自然选择。一个人生在冰与雪之间,他自然要往南走。条件反射而已。

长船

第四卷写的是辛布里人。公元前二世纪,一个日耳曼部落从丹麦出发,全族南迁。那一年冬天特别长。牲畜在圈里冻成石头,井水结成了冰柱。长老站在村口喊:走,去南方,南方有太阳。男人举着矛,女人抱着孩子,老人跟不上队伍就坐在路边。雪落下来,把他们一个一个盖成白色的土堆。

这场南迁的终点是战场。公元前101年,罗马执政官马略在韦尔切利把他们全歼。尸体填满了河谷。

第五卷是《船》。维京时代。龙头雕在船首——对未知海域的恐惧催生出来的图腾。船底吃水很浅,能在内河和浅滩里穿行。水手们不带地图。他们看星星,数洋流的方向,跟踪海鸟的迁徙路线。向北到了冰岛,向西到了格陵兰,再向西——看见了北美洲东北角的海岸线。延森写长船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压得很低的东西。像是把一艘龙骨、一块帆布、一片桨橹当成一个民族漂在水上的全部命运来写。

1944年的诺贝尔文学奖颁奖词说,延森”以丰富而有力的诗意想象,将渊博的智慧和大胆新奇的独创风格结合在一起”。你读他对长船的描写就能听懂这句话。他可以把一件工具写成一个物种。把一艘船写成进化论的证据。

诸神

第三卷叫《诺恩之客》。主人公在神话和历史的交界处游荡。他活了好几个世纪,走过北欧的森林、沼泽、山隘。每到一处,他就坐下听。听人们围着篝火讲故事。死去的猎人被说成和巨人摔跤的英雄,淹死的渔夫变成了海底下掌管风暴的神。

奥丁是被讲出来的。一代一代,越讲越高。

延森写了一个细节:雷声滚过山谷的时候,原始人缩在洞穴里发抖。后来有人在篝火边站起来,模仿雷声,用拳头捶打胸口——吼道,托尔。托尔的战车碾过云层了。雷声从此有了名字。

恐惧变成故事。故事变成神话。神话堆叠几百年,成了宗教。整个过程在延森笔下不带一点神秘主义的烟雾。冷,干净,像在记录一个缓慢的化学反应。诺恩之客最后坐在海边的一块石头上,看着北欧的冬天把太阳吞下去。他意识到所有那些篝火旁的故事,他走了几百年听来的所有故事,都将被另外的故事覆盖。他站起来,走进雪里。脚印被新的雪填平了。

到达

最后一卷写的是哥伦布。

延森没让北欧人收尾。莱夫·埃里克森比哥伦布早五百年登上美洲。延森选了哥伦布,一个热那亚人。哥伦布往西航行的时候,脑子里塞满了马可·波罗的游记。维京人的航海日志不在里面。他想去东方。他不知道两片大洋之间还横着一块大陆。他走错了方向,到了正确的地方。

从第一个原始人砸出火星开始,这部书里的人就一直在走。往南走,往西走,往有火的地方走。哥伦布登上圣萨尔瓦多岛的那天,延森说——他不是发现者。他是到达的人。他之后还有别人。之后永远有别人。

水手们在白沙滩上跪下来感谢上帝。哥伦布站在船头,在心里画地图。

漫长旅行的起点是冰川里一个蹲着的人,终点是另一片海滩上跪着的一片人。从冰到火,从北到南,六卷书写到最后,不过是一些膝盖落在沙子里。船还在海上漂着。火还没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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