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布林的魔术师》

雅夏走在绳索上的时候，底下的人屏住呼吸。绳索绷在卢布林广场两栋楼之间，秋天，风把梧桐叶子卷起来，擦过他的脚踝。他手里不拿平衡杆。两手空着，光脚踩在晃动的绳子上，一步一步向前走。人群里有卖鱼的女人，有戴假发的拉比，有从乡下赶来的农夫——几百双眼睛跟着他的脚移动。走到绳索中段，他停下来。蹲下。站起来的时候嘴里吐出一团火。掌声从广场最远的那排房子底下漫过来。

开锁

雅夏能打开任何一把锁。用一根铁丝，或者一枚弯折的钉子。他能在黑暗里，凭着指尖的触感，找到锁芯里那个弹子跳起来的位置。他撬过犹太富商的门，撬过俄国官员的保险柜，撬过的锁自己都数不清。没有哪扇门他进不去。

这是他在华沙、在基辅、在克拉科夫的剧场里表演的节目：把脚镣当众抖落，把铁链从身上一节节剥开。观众鼓掌。雅夏鞠躬。他穿着燕尾服站在台上，聚光灯把他照得很亮。从屋顶跳下来——他也做，往下跳的那一瞬间把身体放松，着地的时候像猫一样蜷起来，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灰。他吞火。他让扑克牌在空中排成一个圆。他所有的力气都用在一件事上：控制不可控制的东西。

但身体——身体不听他的。

四个女人

埃丝特是他在家里等他的妻子。一个头发挽成髻、永远在等待的女人。她把馅饼放进烤箱里焐着——雅夏可能半夜回来，也可能不回来。她在安息日点上蜡烛，烛光照着她光洁的额和磨损的袖口。雅夏每次走的时候说很快回来，她知道不是真的。她等他等了二十年。

玛格达是他的助手，也是他的情人。比他小十几岁，跟他一起跑码头——帮他整理道具，把那些铁环和绳索在后台归拢好，演出结束后替他擦掉脸上的油彩。她不说话的时候牙齿咬着下嘴唇，那种咬法让雅夏心里发紧。她爱雅夏，用一种不期待结果的、安静的方式。

泽芙特尔是个乡下寡妇。丈夫给她留下一间位置偏僻的杂货铺，雅夏路过的时候进去买烟。她站在那里，两只手在围裙上来回蹭，比雅夏矮整整一个头。关了铺门之后她上楼，点一枝蜡烛。影子先她一步登上楼梯。

教授遗孀艾米莉亚住在一幢有廊柱的白房子里，书架上摆着她丈夫的医学著作。穿灰色裙子，说话的时候手指轻轻搭在茶杯边缘。她和雅夏说话的时候，声音里有一种别的东西，他以前只在华沙的剧院包厢里听到过。她对他讲意大利——讲那里的太阳，那里的橄榄树，那里的冬天不用生炉子。她对雅夏说：你带我去意大利吧。去那个没有冬天的地方。

雅夏认真听了。他开始在心里画意大利的地图。

摔下来的那个晚上

带艾米莉亚去意大利——船票，护照，到了那边重新开始——这些需要一大笔钱。他本来可以再演一场，可以到华沙的赌场翻本，但他没有时间了。他选了一个没有月亮的夜晚，撬开一户有钱人家的后窗。

他进去了。摸黑穿过走廊。指尖碰到保险柜冰凉的铁皮。铁丝的尖端伸进锁孔。他的手在这时候抖起来了。他一辈子没有在锁孔前面抖过。他试了一次。又试了一次。锁舌抵着，不弹。瓦片在窗外响了一声——也许是猫，也许是风。雅夏从窗户翻出去。脚踩到屋檐上的薄冰。

他摔下去的时候听见自己的腿骨发出一种不像人身上该有的声音。

他被抬回埃丝特家。腿骨断了，皮肉底下往外鼓着淤血。他在床上躺了几个月。玛格达在一个早上上吊了。泽芙特尔嫁给了别人。艾米莉亚的信没有再寄来。意大利的地图在他脑子里一点一点褪色，最后变成一张白纸。

没有门

雅夏的腿好了，但走路的时候需要一根拐杖，身子往右边歪。他回到卢布林。夏天，犹太集市上的鱼腥味和蜂蜜味搅在一起。拉比们认出他——那个走钢丝的人回来了。他们以为他会重新登台。雅夏没有。

他在自家院子里砌了一间小屋。用砖，用灰泥，一层一层往上垒。墙砌到齐肩的时候邻居探过头来，以为他在修储藏室。墙砌过头顶的时候他们放下手里的水桶。最后他把屋顶也封了。这间小屋没有门。只在墙上留了一个巴掌大的窗——递饭用的。

雅夏走进去，从里面把最后一块砖填上。外面的人只听见刮泥板在砖缝里滑动的声音。然后安静了。

从此只有那个巴掌大的窗口证明他还活着。每天有人把面包和水递进去。偶尔他伸出一只手来，接过一片安息日的白面包。那只手瘦了，关节突出，但很稳——比走钢丝的时候还稳。

孩子们在窗口底下放一块石头垫脚，往里看。他们什么也看不见。只闻到一股淡淡的蜡烛燃烧后没散干净的气味。

卢布林的人说雅夏成了一个圣徒。说他在小屋里念经，和天使说话。他们从远处跪下来，把写着愿望的纸条塞进墙缝里。

艾萨克·巴什维斯·辛格用意第绪语写下这个故事的时候，已经六十四岁，坐在纽约上西区一间公寓的窗前。1978年，瑞典学院把诺贝尔文学奖颁给他，说他”以植根于波兰犹太文化传统的叙事艺术，将人类的普遍境遇带进生命中”。颁奖词说的是雅夏，说的是卢布林，说的是一个男人身体里那把锁——但还有另外一些事情。那些事情不在颁奖词里，在书里。你合上书之后，它们留在房间的暗处。像墙角最后一枝没有燃尽的蜡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