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食者》

195 00

她做了一场血淋淋的梦,然后不再吃肉

作者
韩江
国别
韩国
获奖理由
首位韩国女性获奖者
《素食者》

凌晨,英惠从梦里坐起来。

冰箱里的肉全部装进垃圾袋——牛里脊、五花肉、冻明太鱼、一盒鸡蛋。她蹲在厨房地板上,把塑料袋扎紧,拎到门外。丈夫郑先生醒来时,厨房空了。他问怎么了。她站在水槽边,手上有刀,刀上什么也没有。

“我做了一个梦。”

再多的解释,她没给。

这就是韩江《素食者》的开场。一个首尔普通家庭主妇,忽然不再碰任何荤腥。丈夫觉得她在发神经,打电话给岳母告状。岳母说,女人嘛,过几天就好了。

没好的事在后面。

一个毫无特征的女人

郑先生娶英惠的理由很简单:她毫无特征。不高不矮,不美不丑,话不多不少,头发不长不短。用他自己的话说——”正是这种毫无特征让我觉得舒服。”他不需要一个有魅力的老婆,只需要一个不出差错的老婆。做饭、熨衬衫、周末做爱,按部就班。

英惠满足了全部条件。

她不抱怨。早饭照做,屋子照收,衣服穿得谁也记不住。郑先生从不问她有没有梦想。她自己大概也忘了问过自己。

所以当英惠扔掉所有肉制品、不再穿胸罩、在社长晚宴上当着一桌人拒绝夹菜、瘦到锁骨凸出像两把刀柄——郑先生的反应是一个被激怒的物主。她在给他丢脸。她毁掉了他精心挑选的平庸生活。他打电话给她的娘家人,心里盘算的不是妻子怎么了,而是”这件事该怎么收场”。

韩江没把郑先生写成恶人。他只是被写成了一个真实的韩国丈夫。一个把妻子看作家具附件的人。家具忽然不听使唤了,被它绊了一跤,当然烦躁。

父亲把肉塞进她嘴里

家庭聚餐选在一家烤肉店。

父亲、母亲、姐姐仁惠、姐夫、郑先生,围着铁板。五花肉在铁板上收缩卷边,油脂溅进炭火,滋滋响。英惠坐在中间,面前的小碟干干净净。母亲的脸上挂着预备好的担忧。父亲的眉毛压低,筷子搁在碗沿上,没动。

“吃。”

英惠不动。

父亲站起来,绕过桌子,夹起一块烤得焦黄的肉。英惠摇头。他一把捏住她的下颌——七十岁的手,指节粗大,当年打过仗,后来开过店,打过女儿,也打过老婆——把肉往她嘴里塞。

英惠的嘴唇被撬开了。她吐出来。父亲扇了她一巴掌。

她抓起桌角的果木刀,划开了自己的左手腕。

韩江写这个场景不到五页。没有心理描写,没有”她内心充满绝望”之类的旁白。只有动作:起身、捏住、塞进去、吐出来、一巴掌、抓刀、划开。像新闻简报。读完你发现自己手在出汗,你已经不记得最开始翻到这一页的时候正在喝什么。

英惠被送进医院。母亲偷偷往她的汤里加肉粉,一边喂一边说,”吃下去,别让你爸再生气了。”在母亲的世界里,女儿切腕是女儿的错——因为她让丈夫丢了脸,因为她没有吃那块肉。

身体上的花朵

姐夫是艺术家。

他的上一部视频作品失败了。英惠在医院养伤期间,仁惠无意中提起一件事——英惠臀部有一块蒙古斑。一般婴儿出生时有,几岁就消退。英惠二十七岁,那块青色的胎记还在。仁惠说这话的时候正在洗碗,像讲一件家务琐事。姐夫的画笔停在半空。

他找到英惠,说想在她身上画花。

租了一间画室。颜料是从花市买来的鲜花捣成的汁,混了丙烯,涂在皮肤上能保留三小时。他在英惠赤裸的身体上画紫色牵牛花——从锁骨蔓延到肋骨,绕过乳房,缠住大腿。摄像机的红灯亮了。英惠闭着眼睛,像站在自己的梦里不再出来。她第一次在画面里笑了。

姐夫后来叫来了一个同行,在两个人身上同时画花。颜料干了,裂开细纹,像花瓣的脉络。他脱了自己的衣服,让同行在他背上画花。三个人都画满了。然后摄像机记录的画面不再能播。

仁惠在公寓信箱里发现了那盘录像带。她坐在客厅地上看完。画面里有她的丈夫,有她的妹妹。没有声音,只有花瓣在皮肤上开合。她拨了急救电话。不是报警——是急救。因为画面里的妹妹瘦得不像还活着。

这一段是整个小说里最让人不安的部分。韩江写性几乎无色无味,几行字就过去。真正的难题在于怎么评判——姐夫的凝视同时包含着美和暴力:把一个人变成自己的画布。英惠在这段关系里获得了什么?某一个瞬间她似乎是主动的。那个瞬间稍纵即逝,剩下的都是问题。

她想变成一棵树

英惠被转送到精神病院。仁惠是唯一还来看她的人。

丈夫离了婚。姐夫被拘留后不知去向。母亲不再接医院的电话。父亲从那天烤肉店之后再没提过二女儿的名字。仁惠每周开车三小时到城郊的精神病院。带水果,英惠不吃。带书,英惠不看。

英惠大部分时间倒立。双腿靠墙,手掌撑地,头发散在地砖上。她说树根要往地里扎。晴天挪到窗户下面,闭眼仰头。”我在进行光合作用。”

被绑在床上插胃管。护士按住她的肩膀,管子从鼻孔塞进去,经过咽喉,抵达胃部。她不挣扎。管子里流进营养液,眼睛盯在天花板上,像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液体灌完之后,她把胃管扯出来,走到窗边,重新倒立。

“你们谁也别想再往我身体里塞任何东西。”

这句话是英惠在整本书里说的最后一句。

仁惠后来不再试图喂她。坐在病房角落的塑料椅上,看着妹妹倒立的背影——肋骨撑着皮肤,脊椎骨一节一节凸出纸面。仁惠想起小时候,英惠走到后山的松林里,一个人蹲着看蚂蚁搬松针,能看一下午。那时候没有人觉得她有病。

书的最后一页,仁惠坐救护车陪英惠转去另一家医院。高速公路上,树木从车窗外掠过。仁惠盯着那些树看了很久。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英惠也许从头到尾都是对的。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没有哭。她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英惠输液的管子上。

救护车继续向前开。远处山上青烟直上,山火季节,林管处在烧枯枝。没有风。

那不是树火。那只是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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