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里奥·巴尔加斯·略萨写《城市与狗》的时候,才20多岁。
那时候他还没拿诺贝尔奖,还没变成那个温文尔雅的老头。他满腔怒火,提笔如刀。他把他在莱昂西奥·普拉多军事学校受过的罪、见过的恶,统统像呕吐物一样,泼洒在了纸上。
有人说这是一本写给军校的书,别逗了。这是一本写给所有“幸存者”的书。
我们都是幸存者。我们从那座名叫“成长”的绞肉机里爬了出来,断了几根肋骨,丢了一些良心,然后换上西装,假装成一个体面的成年人。
如果你敢直视心底那个黑漆漆的洞,不妨来重读一遍这本血淋淋的“成人礼”。
01. 欢迎来到丛林,这里没有“孩子”
故事发生的地点,是一所军校。但你别把它当学校看,那就是个微缩版的斗兽场。
在这里,三年级的新生不配叫人,他们叫“狗”。
你想不当狗?行啊,你得咬人。
书里有个叫“美洲虎”的角色,我第一次读的时候,恨他恨得牙痒痒。这哥们就是那种天生的恶霸,拳头硬,心肠硬。
他一来就立了规矩:在这个学校,拳头就是法律,暴力就是真理。他搞了个小团伙,叫“圈子”。
在“圈子”的统治下,规则变得简单而残暴:强者通吃,弱者该死。
你是不是觉得这剧情挺眼熟?
别急着否认。回想一下你的中学时代,或者你现在的职场。是不是总有那么几个人,声音大,脾气臭,横行霸道,却莫名其妙地混得风生水起?而大家呢,一边在心里骂娘,一边在脸上堆笑,甚至还有点隐隐的…崇拜?
是的,崇拜。略萨最毒辣的地方就在这儿。他扒掉了文明的底裤,让我们看到人性深处对暴力的迷恋。
在军校这个封闭的笼子里,还有一个叫里卡多·阿拉纳的倒霉蛋,外号“奴隶”。
这孩子惨到什么程度?他不想打架,不想惹事,甚至连大声说话都不敢。他唯一的愿望就是周末能溜出去,看看那个他暗恋的女孩。
在正常的社会里,我们会说这是个老实孩子,是温柔,是善良。
但在军校里,在那个崇尚“硬汉”的逻辑里,他的温柔就是软弱,他的善良就是无能。
他成了所有人发泄的垃圾桶。被抢走早饭,被逼着喝尿,被扒光了在操场上像狗一样爬。
看到“奴隶”挨打的时候,你会有什么感觉?同情?愤怒?
略萨告诉你:不,你会厌烦。
你会觉得:“你为什么不还手啊?”、“你为什么这么怂啊?”
当你产生这个念头的时候,恭喜你,你已经被这个操蛋的世界同化了。你开始认同强盗的逻辑,开始觉得受害者有罪。
这就是《城市与狗》劈头盖脸给我们的第一巴掌:在一个不仅不保护弱者,反而羞辱弱者的环境里,保持善良,是需要付出血的代价的。
02. 那一声枪响,击穿了所有人的虚伪
故事的转折,烂俗又致命:一场考试。
“圈子”偷了化学试卷,却让倒霉的“奴隶”背了黑锅。因为被关禁闭,“奴隶”错过了周末见心上人的机会。
绝望,加上对那帮恶霸积压已久的恐惧,终于让兔子咬了人。“奴隶”举报了偷试卷的人。
这一举动,触犯了丛林里最大的禁忌:告密。
在男人的所谓“江湖”里,哪怕你杀人放火,只要讲义气,还能算条汉子。但如果你告密,那你就是过街老鼠。
报复来得很快。在一次军事演习中,大家都端着枪在泥地里爬,一片混乱中,一声枪响。
“奴隶”倒下了。子弹从脑后射入,当场毙命。
所有人都知道是谁干的。除了那个偷卷贼“美洲虎”,还能有谁?
但这一刻,全书最令人窒息的“沉默螺旋”开始了。
学生们沉默,因为害怕“美洲虎”的报复,也因为他们打心底里觉得“告密者死不足惜”。教官们沉默,因为如果承认这是谋杀,学校的声誉就毁了,他们的晋升之路就断了。
于是,一份又一份的报告被打上去,最后定性为:意外走火。
一条人命,一个活生生的十几岁少年,就变成了一个“操作失误”的数据。
这时候,全书最像我们普通人的角色——“诗人” 阿尔贝托站了出来。
阿尔贝托是个聪明人,会写点小黄文赚同学的钱,在这个丛林里游刃有余。他是“奴隶”唯一的朋友。看着朋友惨死,良心像火炭一样烫着他的胸口。
他冲进办公室,向中尉揭发了真相:“是美洲虎干的!是他杀了人!”
校方高层是怎么处理的?他们没有去抓凶手,而是把枪口对准了唯一的证人——“诗人”。
他们搜出了阿尔贝托写的小黄文,把他叫到办公室,冷冷地甩在桌上:“阿尔贝托学员,你是想因为写淫秽读物被开除,背着污点滚回家,毁了你的一生?还是想收回你的疯话,乖乖毕业?”
那一刻,我仿佛听到了阿尔贝托脊梁骨断裂的声音。
他想到了家里的父母,想到了未来的前途,想到了离开军校后的大好人生。
在这个巨大的、名为“前途”的怪兽面前,死去朋友的冤魂,似乎变得没那么重要了。
阿尔贝托低下了头。他撤回了控诉。他承认自己是在“胡说八道”。
那一刻,真正的凶手不是开枪的“美洲虎”,而是选择了沉默的“诗人”,是选择了掩盖的校方,是这一整套吃人的规则。
这一段看得我浑身发冷。因为我知道,如果是我,如果换做是你,在那个位置上,我们大概率也会低下头。
我们要活下去啊。为了活下去,我们必须杀死心里的那个“孩子”,必须学会对显而易见的罪恶视而不见。
这才是成长的代价。我们踩着昔日同伴的尸骨,换来了一张通往成人世界的门票。
03. 我们终于成了“体面”的帮凶
书的结局,平淡得让人想吐。
真的,如果结局是那种轰轰烈烈的毁灭,我可能还会好受点。但略萨偏不。他让一切都恢复了平静,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那些曾经在军校里像野狗一样厮杀的少年们,毕业了。
他们脱下了满是泥浆的军装,换上了干净的衬衫。他们走进了利马这座巨大的城市,消失在雾气里。
最讽刺的是那个杀人凶手——“美洲虎”。
他并没有成为黑社会老大,也没有遭到天谴。他成了一名普通的银行职员。更狗血的是,他娶了那个“奴隶”曾经暗恋的女孩。
他看起来那么温顺,那么勤恳。他对妻子很好,他在路上遇到乞丐会施舍。如果不说,谁能想到这双手上沾着同窗的血?
而那个背叛了良心的“诗人”阿尔贝托呢?他也混得不错。他找回了以前的狐朋狗友,继续过着随波逐流的日子,准备在这个城市里找个好工作,娶个好老婆,过完平庸的一生。
至于那个死去的“奴隶”?
除了偶尔在噩梦里出现一下,他已经被这座城市彻底消化了,连骨头渣都没剩下。
这就是书名的含义——《城市与狗》。
军校是狗笼,城市是更大的狗笼。
我们在军校里学到的那一套:恃强凌弱、见风使舵、明哲保身、为了利益出卖良知……到了城市里,居然全都派上了用场。甚至,变得更高级、更隐蔽了。
在军校里,欺负人靠拳头。在城市里,靠权术,靠资本,靠制度。
在军校里,面对不公你会吼叫。在城市里,你会微笑着说“理解理解”。
这时候你才明白,那所军校其实从来没有消失。它扩张了,它变成了我们身处的这个世界。
那个杀人的“美洲虎”没有死,他可能就是你隔壁那个看起来和蔼可亲的主管,当年为了上位把同事坑得卷铺盖走人。
那个妥协的“诗人”没有死,他可能就是你自己,昨晚在酒局上为了一个订单,对着那个你心里鄙视了一万遍的客户点头哈腰。
我们都毕业了。我们都“学成归来”了。
我们终于变成了那种我们年轻时最讨厌的人:冷漠、圆滑、精明、无动于衷。
我们还给这起了一个好听的名字,叫“成熟”。
04. 别让雾霾吞没你的最后一点光
写到这里,心情很沉重。但这书读到最后,其实还是有一点点微光的。
那点微光,来自于愧疚。
在故事的最后,“美洲虎”向中尉承认了罪行。虽然是在一切都无法挽回之后,虽然校方为了遮丑根本不接受他的自首,但他还是说了。
哪怕是野兽,内心深处也还有那么一丝没泯灭的人性。
而“诗人”阿尔贝托,虽然选择了妥协,但他终究是痛苦的。那个死去的男孩,会永远像一根刺一样扎在他的肉里。
这根刺,就是希望。
在这个操蛋的世界里,我们可能无法只要正义不要面包。我们可能不得不低头,不得不沉默,不得不随波逐流。
但至少,请保留那种“痛感”。
当你不得不说谎的时候,请记得心里的那个咯噔一下。当你不得不看见弱者被欺负而转过头去的时候,请记得脸红。当你不得不变成“美洲虎”去撕咬的时候,请记得那个在操场上哭泣的“奴隶”。
不要理直气壮地变坏。不要把平庸的恶,当成生存的智慧。
略萨在书里写道:“不管是真的还是假的,只要大家相信,那就是真的。”
这是城市的谎言。
在这漫天的迷雾里,守住你自己心里的那点真。那可能是你作为一个人,最后剩下的东西了。
哪怕只是一点点,别让它灭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