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地的成长》

200 00

他一个人走进荒野,带了一袋土豆和一把锄头

作者
克努特·汉姆生
国别
挪威
获奖理由
表彰其小说创作
《大地的成长》

伊萨克在荒野里走了三天。第四天他停下——听见了水声。一条小溪从山岩底下渗出来,水流细得盖不住石头碰撞的声音。他把肩上那袋土豆放下来,靠在白桦树根旁边。远处是北极大海,灰色一片,被云压得很低。近处什么都没有。没有路,没有人,没有炊烟。只有苔藓糊在石头上,矮桦蹲在风能刮到的地方。

他在这个地方盖了一间草皮屋子。墙是泥和草根垒的,门是两块松木板拼的,门缝宽得能伸进一个拳头。冬天风雪灌进来,早上醒的时候被子上薄薄一层霜。他起来把霜抖掉,蹲到灶前点火。灶是河滩上捡的石头垒的,烟从屋顶的窟窿散出去,熏黑了一小片天。

一个女人在山脚下站了很久

英格来的时候,伊萨克正在屋后用石头垒羊圈。他直起腰,看见远处山坡上站着一个女人。个子很大,肩膀宽过一个男人。她站了很久,不下山也不离开,就那样拄着。然后她走下来,一步一步踩得很实。走到跟前的时候伊萨克看见了她的嘴唇——上唇裂开一道缝,从鼻孔底下一直裂到牙齿。兔唇。她说话的时候气流从裂缝里漏出去,字走形,但伊萨克听懂了。她说她来帮他干活。

她不回去了。

伊萨克去镇上登记。办事员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问女方的名字。伊萨克说英格。办事员问姓氏。伊萨克顿了一下,说英格·伊萨克达尔——英格,伊萨克的女儿。挪威的姓是这样起的。办事员把笔搁下来看了他一会儿,没说什么。那天傍晚伊萨克走回荒野的时候,肩上扛着一袋面粉和一包盐。路是他自己走出来的,脚踩进苔原留下的凹痕还没长满草。

英格在他身边干了二十年。她用纱布把兔唇捂住,弯下腰在地里干活,弯下去比男人还低。她生第一个儿子的时候,接生的是伊萨克自己。他用牙齿咬断脐带,把孩子裹在自己那件没洗过的羊皮袄里。孩子哭了一声就不哭了。英格把孩子接过来,看了眼嘴唇——是完整的。她把脸埋进羊皮袄,肩膀一下一下地抖。伊萨克站在门口看着外面。雪停了。

她掐死了自己的女儿

第二个孩子生下来以后,英格没有叫伊萨克。她在草皮屋子的角落里自己生了,用牙齿扯断脐带。孩子哭了,她看了一眼。兔唇。和她一模一样的裂缝,从鼻孔底下裂到牙齿。她把手放在婴儿脸上,按了一会儿。婴儿不哭了。

伊萨克在地里干活,回来的时候英格已经把婴儿埋在了屋后的石头堆底下。她说生下来就是死的。伊萨克看着她的眼睛,没说话。他蹲在灶前烧火。火光把他脸上的轮廓勾出来,嘴唇抿着,像一块被河水磨了很久的石头。

后来是邻居家的女人发觉不对。英格的肚子消下去的速度跟以前不一样。警长来了,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靴子上的泥蹭在石头上。英格被判了八年。放出来那天她走到奥斯陆,走进一家诊所,把那道裂缝缝了起来。针脚从鼻孔底下延伸到上唇正中间,像一条淡红色的蚂蚁线。她回到荒野的时候,伊萨克正在翻地。她站在田埂上叫了他一声,声音被嘴唇堵住了一部分,但比以前清楚了。伊萨克扶着锄头,看了她很久。她说:我把嘴唇缝上了。他说:嗯。

石头知道黑麦的根有多长

伊萨克一个人在地里干了八年。英格不在的那几年,他把灌溉渠从山脚的溪水引到地里,渠身用石头砌了两道壁。水顺着渠道流进黑麦田的时候,他蹲下来用手捞了一把泥。泥是湿的,团在掌心里渗水。他把泥抹在膝盖上,站起来继续翻地。

地里的石头比原来少了很多。他一块一块捡,抱到地边堆成一道矮墙。手上的茧从指根长到掌根,厚得用刀割不疼。有一次铁锄头砸进一块嵌在地里的石头,刃口卷了。他把锄头翻过来,用石头磨,磨了一个上午。磨完了继续挖。那块石头后来被他从土里撬出来,搬到矮墙上,摆在中段——正好卡在另外两块石头之间,纹丝不动。

黑麦真的长出来了。秆子粗,穗子比南边镇上的短一截。但它是黑麦。从石头上、从苔原、从北极圈往北不到两度的冻土里抽出来的穗。伊萨克站在地边,把穗子撕下来放在掌心搓,搓完吹开麦壳。黑麦粒落在手心里,灰褐色,很小,像砂子。他往嘴里扔了几颗嚼,嚼完了抬头看太阳。太阳很低,挂在白桦树梢上,像一枚用久了的铜纽扣。

汉姆生没有写到的那双手

汉姆生在书里不写思想。不写情绪。不写城市、教堂、报纸、咖啡馆。他写一个人割草的动作——腰怎么弯,镰刀怎么抡,草倒下的时候茎秆断面冒出乳白色的汁。他写一头老牛站在田埂上反刍时喉咙里发出咕噜声。他写冬天灶火熄灭以后,草皮墙返潮,人的手指贴上去能摸到苔藓还活着——湿的,软的,有温度。

他把整本书压在两个字上:土地。人可以踩上去、可以捏碎、可以种出东西、然后埋进死人的那种物质。

这本书拿了一九二〇年的诺贝尔文学奖。授奖词说——以不朽的《大地的成长》,描绘了土地和耕作者的史诗。那一年评委会没有讨论太久。一战刚结束两年,欧洲到处是弹坑和废墟。汉姆生从挪威寄来一本书,里面没有一粒子弹,只有一个人和一把锄头。

然后你翻开汉姆生这个人。

一九四〇年德军占领挪威。汉姆生公开支持纳粹,在报纸上写文章,骂挪威抵抗运动。他把自己的诺贝尔奖章送给戈培尔。一九四五年纳粹垮台,挪威政府判他叛国罪。法官考虑到他八十六岁,没有送进监狱,罚了一大笔钱。他在法庭上说:我没有罪。

他住进一家养老院,活到一九五二年。死在一张铁架床上。床单洗过太多次,薄得透光。窗户外面的草地被修剪过,长得太整齐。

当年那本书的最后一页,伊萨克在地里播种。汉姆生写了一个句子,隔着将近一个世纪读,手会停在那行字上——

一个播种者走在土地上。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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