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堂的影子》

140 00

炮弹炸过的果园里,他找到了天堂

作者
维森特·阿莱克桑德雷
国别
西班牙
获奖理由
表彰其诗歌创作
《天堂的影子》

1936年夏天,马德里。枪声从工人区蔓延到大学城。洛尔迦在格拉纳达被捕。一个月后,他被押到山坡上,子弹从背后打进身体。同一天,维森特·阿莱克桑德雷在马德里的公寓里听见了街上的枪响。

他和洛尔迦属于同一群人——”二七年一代”。西班牙诗歌的黄金一代。洛尔迦死了。塞尔努达逃去了英国。阿尔贝蒂去了阿根廷。阿莱克桑德雷哪儿也没去。

他病了。肾脏结核从二十岁起就缠着他。内战爆发那年他三十八岁,已经习惯了卧床,习惯了在枕头上听窗外的声音判断今天城里的局势。他留在马德里。佛朗哥的政府剥夺了他的工作资格——他曾是共和国法律顾问。诗集被禁。名字从报刊上抹掉。朋友的信被拆开检查。他一个人在房间里。窗外是战后马德里的灰砖墙。巡逻的士兵。面包配给券。

沉默了好几年。

一个卧床不起的人开始写身体

阿莱克桑德雷的房间里有一扇窗。窗外的世界他不能去。窗内的东西他从未离开过。

他的诗从二十年代末就长满了身体部位。嘴唇。手。胸膛。脊背。头发。不是修辞——是他在床上日复一日感受到的东西。自己的呼吸。肋骨的起伏。枕头压在脸颊上的纹理。一个被疾病困住的人,比任何人都更清楚身体是一所房子。有时候它关着你。有时候只有它还属于你。

战后他开始写一组新的诗。鬼鬼祟祟地写。稿纸塞在枕头底下。后来这些诗收进了《天堂的影子》,1944年出版,审查官翻了翻,放行了——他们大概没读懂。

第一首诗叫《致一个死去的女孩》。不是悼亡诗。他写的是她的身体还在。嘴唇还在。手指还在。死亡只是抽走了呼吸。肉体的轮廓还留在世界的边缘,像退潮后沙滩上的一道水痕,你没有看见它,但你知道它在。阿莱克桑德雷见过太多人消失——朋友、同志、街对面那个人——他对消失这件事不满足于哀悼。他要证明消失不是彻底的。总有什么剩下来。嘴唇剩下来。手剩下来。

这种执念构成了整本诗集。一本关于”剩下来”的书。

果园里的弹坑

《天堂的影子》这个名字是矛盾的。天堂怎么能有影子?阿莱克桑德雷的天堂不在高处。在塞维利亚郊外童年住过的房子——后面那片果园。他记得夏天无花果熟透的气味。井水浇在赤脚上的凉。母亲站在厨房门口叫他的名字。内战打碎了这个果园。炮弹落下来。树烧了。井填了。

他的诗不哀悼。炮弹砸出的坑还在。但旁边长出了新草。孩子的赤脚踩过弹坑边缘。脚趾缝里夹着泥和弹片刮起的铁锈。

一首诗写海滩。黎明前。潮水还没涨上来。沙子上留着昨夜情侣躺过的凹痕——两个身体的形状,头靠头,肩膀碰肩膀。阿莱克桑德雷写的是:你不在海边。但你能闻到咸味。你手里没有她的手。但你手里残留着她的温度。天堂就是这种残留。是已经被用掉的东西留下来的形状。是炮弹飞过去之后,空气里还剩的那几秒震颤。

情人的皮肤是另一座果园。诗里反复出现接吻的意象——嘴唇碰嘴唇,不是浪漫。是两种黑暗在互相辨认。一个人的胸膛贴着另一个人的后背,像两块被海水打磨过的石头叠在一起。诺奖评语说他”照亮了人类处境的根本问题”。他照亮的办法不是分析。是把身体拿去撞世界。看哪里碎。看哪里发光。

在他的诗里,人不是用眼睛认识世界。是用皮肤。用嘴唇。用肩膀的弧度。他写”光”——你以为他写太阳,他写的是情人的后背被晨光打亮的那条线。

把吻和弹片缝在一起

“二七年一代”的诗人都受过超现实主义影响。阿莱克桑德雷走得最深。他把不相干的东西缝在一起:月亮和肾脏。骨头和云。吻和弹片。

缝这些不是炫技。是他看见世界这样运转。

内战教会了他一件事——美和暴力共用同一套材料。子弹穿过身体。吻也穿过身体。天体运行和血液流动遵循同一种节律。这些对立的东西从来都长在一起。他的诗不解决矛盾。他的诗让矛盾站在同一行字里。两个人站在同一个门口。谁也不让。谁也不退。

隔壁房间收音机在放佛朗哥的演讲。他在这个房间写:”我向光伸出手,摸到了影子的骨头。”

就是这句话。整本诗集装在这句话里。天堂不在影子消失的地方。天堂就是影子本身——它证明光还在。哪怕光是斜的。哪怕光正在消失。

他用的语言不属于战后的西班牙。战后的西班牙讲秩序、讲纪律、讲复兴。阿莱克桑德雷的诗里全是无序的、肉感的、不讲道理的东西。一条河从女人的腰上流过去。一棵树在接吻时长出叶子。审查官看不懂。看不懂就是活路。

一群年轻人敲了他的门

五十年代。佛朗哥还在台上。阿莱克桑德雷在床上躺了二十多年。他的家变成了一个地址——马德里,贝林托尼亚街3号。

年轻诗人开始敲他的门。他们读了他战后的诗。那些在地下流传的打字稿,纸都起了毛边。他们来不是为了求推荐信——阿莱克桑德雷没有门路可走。他们来是因为有一个人证明了一件事。你可以在一个禁止自由的国家里写自由的诗。你可以在四面墙里面写大海。你可以在被炸毁的果园里认出一个天堂。

他的客厅兼卧室。床靠着墙。书堆在椅子上。阳光只照进来一条,刚好落在他的手背上。来的人坐在床边,念自己的诗,等他开口。他听得很仔细。话不多。但他听完之后说的那些话,被很多人记了一辈子。

1977年。电话响了。斯德哥尔摩打来的。他坐在轮椅上去领奖。记者追着他问天堂在哪里。

他讲了一个童年的果园。没讲完。

没讲完不是因为忘了。是他说的天堂从来就是影子。影子不需要讲完。它只需要你看见它在地上——然后你抬头。

相关图书

《荒原狼》

《荒原狼》

莫扎特出现在他面前,说了一句他完全没想到的话
《悠悠岁月》

《悠悠岁月》

我们这一生,究竟是在过自己的日子,还是在给别人的剧本跑龙套?如果你正感到生活像是一场永无止境的消耗,或者在深夜惊醒时,发现自己像是一台被设定好程序的精密机器,那么,请你务必停下来,看看安妮·埃尔诺,以及她的那本《悠悠岁月》

暂无笔记

您必须登录才能记录笔记!
立即登录
none
暂无笔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