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见钟情》

70 00

遇见之前,他们已经错过了一千次

作者
维斯瓦娃·辛波丝卡
国别
波兰
获奖理由
女性获奖者
《一见钟情》

他们遇见的那天,两个人都觉得是命运。她记得他推门进来的样子,他记得她抬头的那一刻。空气突然有了重量。心跳比大脑先做出反应。他们跟朋友讲这个故事的时候,都用了同一个词:一见钟情。

辛波丝卡读完这种故事,写了一首诗。

“他们两人都深信,是突然的激情把他们结合在一起。这样的确定是美丽的,但变幻无常更为美丽。”

这首诗就叫《一见钟情》,收在她1993年的诗集《结束与开始》里。波兰语原文印在纸上,不到三页。翻译成中文,不到四十行。辛波丝卡没有反驳这两个人。她说确定是美丽的。她甚至在开头给了他们一个台阶——”既然从未见过面,所以他们认定,彼此之间没有任何瓜葛。”

她让你以为她要讲一个浪漫故事。

然后她开始拆。

旋转门

辛波丝卡拉开时间的抽屉,把两个人的过去并排摊在桌上。

他们住在同一个城市。走过同一条街。在同一棵树下躲过雨。她上公交车的时候,他刚从后门下去。他在咖啡馆靠窗的位置读报纸,她推门进来买了杯外带咖啡——前后差三分钟。公园的长椅上,他坐过的位置还留着体温,她坐下去的时候没有察觉。

然后是旋转门。辛波丝卡写了一个极短的镜头:两个人同时推门,逆向转,脸与脸之间隔着一层玻璃擦过去。她没看到他。他也没看到她。各走各的。

还有一次,人群里有人说了声”抱歉”。可能是他撞到了她的肩膀,也可能是她踩到了他的脚。车厢一晃,人和人被压缩到一起。她抬头的时候他正在低头,他的声音被旁边一个小孩的哭声盖住了。电话——她拨错过一个号码,接电话的可能就是他。”打错了。”挂断。一阵忙音。两秒钟的事。一生里记不住的两秒钟。

辛波丝卡写这些错过的笔法是冷静的,甚至有点刻薄。她不说”可惜”。她不说”如果”。她只是把事实摆出来:你们不是一见钟情。你们已经互相错过了无数次。只是你们不知道。

一片树叶落向两边

诗里有一个极细的意象。

一片树叶从树枝上脱离。旋转,飘落,触地。街的这边站着他,那边站着她。树叶落在谁的脚边,取决于一阵风。风往哪边吹,取决于一秒钟前某个地方的温度和气压和一只蝴蝶扇没扇翅膀。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等于一片树叶加一阵风。

辛波丝卡没有写”如果他们早一秒过马路”。诗里没有假设。她只写已经发生的事——树叶掉了,风把它吹向一边。它擦过一个人的肩膀,落进下水道。另一个人永远不会知道,有一片树叶差一点就碰到了自己。

“还有一件东西被捡起来,扔到一边,又被另一个人捡起来。”谁的围巾被风吹走了。谁的笔记本忘在公园长椅上。谁把一把坏掉的伞扔进了垃圾桶。这些东西在两个素不相识的人之间转手,构成了一条他们自己看不见的虚线。

辛波丝卡的论点是:命运不归谁管。它只是无数个独立事件的连锁反应。你把咖啡打翻在地铁站,蹲下来擦,错过一班地铁。下一班地铁把你带进一节车厢,站在门边的那个人后来成了你的妻子。没有人安排这件事。咖啡。地铁。擦地的纸巾。这些物品之间没有通讯协议。事情就是发生了。

她管这叫”变幻无常”,并且说它比确定更美丽。

克拉科夫,一九九六年

维斯瓦娃·辛波丝卡,1923年出生在波兰。没读完大学。二战期间在地下学校自学。战后住在克拉科夫一间公寓里,几乎不出远门。写诗。抽很多烟。说话极简,极干,极好笑。

1996年10月3日,瑞典学院打电话给她。她说:”我很难用语言来表达——这就是我靠语言谋生的人的困境。”然后挂了电话,据说发了很久的呆。

诺奖授奖词说她”以反讽的精确性照亮了历史与生物语境中的人类现实片段”。翻译成大白话:她看到一片树叶掉下来,能看到树叶全身的物理、政治、幽默和悲哀。她的诗不写大词。不写”人类””命运””永恒”。她写一粒沙,一个数字,一个在公交车上被踩了一脚的女人。然后在这些东西里面,立一根针。

《一见钟情》刺穿的是人对确定性的贪恋。你太想知道这件事是注定的。你太想让这场相遇有一个高于随机数的解释。辛波丝卡把这种贪恋放在手上,翻过来,给你看反面。反面的花纹比正面还好看。

翻开到一半

诗的结尾没有回到那两个人身上。

辛波丝卡写道:”每一个开始,都只是一个延续。而事件之书,总是翻开到一半。”

什么意思?她写给你看的是遇见之前。但她的话反过来也一样:遇见之后呢?你以为故事从这里开始。但它只是某个更早的延续。你遇见的人在你遇见他之前已经活了几十年。他身上的每一个习惯都是别人留下的。他的笑法可能是前女友训练出来的,他的沉默可能是父亲传下来的。你爱上的不是一个开始,是一个中间段落。

辛波丝卡不往下写。她停在这里。

事件之书翻开到一半。窗外有车经过。灯亮着。你想起了某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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