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哲学—数学—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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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英国贵族是真的不一样

《哲学—数学—文学》

1961年9月,伦敦特拉法加广场。一个老头坐在抗议人群中,膝盖上搁着一块写字板。警察穿过人潮把他架起来的时候,他还在写。那年罗素八十九岁。警察问他有什么要说的。他抬起头,把钢笔帽拧上,说:我要一座靠窗的牢房,光线好一点,我还在写书。

他被判七天。这是罗素第三次走进监狱。第一次是1918年,四十六岁,因为写文章反对英国参加一战。法官判他六个月,他在牢房里写完了《数理哲学导论》,还跟狱友下棋。第二次是八十二岁,因为反对氢弹试验躺在马路上不走。第三次八十九岁——一个活过了维多利亚女王、两次世界大战、原子弹爆炸、冷战开场的老人,坐在伦敦街头,等警察来抬他。他早就算好了。椅子、写字板、钢笔。准备好了。

从数学开始

罗素十一岁的时候哥哥教他欧几里得几何。他翻开第一页,看到那些定义——点是没有部分的东西,线是没有宽度的长度。他问哥哥:这些凭什么证明?哥哥说:这些是公理,你不能问为什么,只能接受。十一岁的罗素想了很久,说:那我只能接受了。

从此他一生都在追问凭什么。十八岁进剑桥三一学院读数学,毕业时觉得自己什么都没弄懂。那些教授教的是解题技巧,从不说清楚一个数字到底是什么。他转去读哲学,又回头用哲学撬数学。1903年,《数学原理》第一卷出版了。他和导师怀特海合作,三个人——算上打字员——干了十年。一页又一页的符号。证明一加一等于二用掉了三百多页。打字员后来疯了。怀特海说,这本书耗尽了我们一生中最有创造力的岁月,但值得。

印刷厂不肯接这活。排版工人翻开手稿,全是没见过的符号,密密麻麻。罗素和怀特海自掏腰包付了排版费。后来剑桥大学出版社算了一下,这本书让他们亏了六百英镑。罗素说,他没指望这本书赚钱,他指望改变人类对真理的看法。

那十年他没停过干别的事。写政论。参加选举。给报纸写专栏,一篇稿费够付一周的房租。有人问他怎么做到的——写符号逻辑需要极度的专注,那一刻脑子里不能有任何多余的东西。他说,抽烟。抽烟,然后一门心思钻进去。

一百本书

英国广播公司做过一个统计:罗素一生写了超过七十本书,两千多篇文章,还有数不清的信件和演讲稿。有人问他一天写多少字。他说三千。每天早上坐在桌前,不管有没有灵感,必须写出三千字。写不出来就坐着。坐着坐着就写出来了。

《哲学—数学—文学》是从这片海洋里舀出的一杯水。它收录了他谈莱布尼茨的文章,谈数的定义,谈小说为什么重要。他从符号逻辑跳到陀思妥耶夫斯基,中间不停顿。翻过去一页是向平民开枪是否正义的数学证明,翻过来一页是一个女人在婚姻中能有多少自由。他的脑子装得下这些彼此冲突的东西,而且每一个都认真对待。

他不相信一个哲学家可以把所有问题归结为一个答案。他说过一句话:这个世界的问题在于,聪明人满腹怀疑,蠢货却坚信不疑。所以他什么都怀疑。怀疑上帝。怀疑数学的基础。怀疑他自己怀疑的东西。他在书里写道:我绝不会为我的信仰而死,因为我可能是错的。

但他为那些他可能错误地相信的东西坐了三次牢。

裁缝店里的书

《哲学—数学—文学》不厚。放在罗素全集里像一片叶子落在森林里。但这一片叶子刚好是他智力版图的横截面:一头扎进最抽象的符号,另一头踩在伦敦街头散发传单。你能看到他用方程式证明和平主义的逻辑基础——他说战争是囚徒困境,理性的人应该选择合作——然后合上书,走上特拉法加广场。

他结婚四次。第二次婚礼上,七十岁的他穿着旧西装,领带歪了。证婚人问他有什么誓言要说。他想了想,说:我尽可能不让你无聊。这句话可以刻在他所有书的扉页上。

他不怕无聊到自己。在《哲学—数学—文学》里有一篇论数学与形而上学的关系,他写道:数学可以定义为这样一门学科——我们永远不知道自己在谈论什么,也不确定自己说的是否正确。这句话放在任何别的人嘴里都像自嘲。从罗素嘴里说出来,那是四十年跟公理体系搏斗之后的诚实。

1950年冬天,斯德哥尔摩的雪堆到膝盖。罗素走上去领奖的时候七十八岁——瑞典学院说他”以多样而重要的作品,捍卫了人道主义理想和思想自由””。他没有穿燕尾服。发表获奖感言的时候,他讲了他认为未来最值得害怕的四件事。最后一件不是核弹。是无聊。他说,人类如果找不到让自己感兴趣的事,就会把狂热和仇恨当作消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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