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女贞德》

190 00

去,生一堆大火

作者
乔治·萧伯纳
国别
爱尔兰
获奖理由
表彰其戏剧创作
《圣女贞德》

1431年5月30日,鲁昂旧市场广场。木柴堆到齐腰高,英国人把火刑柱架在柴堆顶上,这样所有人都能看见她死。贞德被押上来——十七岁领军解了奥尔良之围,十九岁被绑在这里。头上扣着一顶纸糊的高帽,上面写着”异端、累犯、背教者”。

她盯着那根柱子,对行刑官说了一句话——”去,生一堆大火。”

乡下女孩的声音

萧伯纳写这个剧本是在1923年。他翻了全部的审判记录——贞德受审时一字一句都被书记官记下来了——然后发现了一件事:教会封她为圣徒是五百年后的事,但审判记录里的那个声音不来自圣徒。她来自栋雷米。一个不识字的农家姑娘,放牛,纺线。有一天她走进沃库勒尔城堡,对驻军指挥官说,带我去见王太子,上帝派我来把英国人赶出法国。

指挥官把她轰出去了。她又来了一次。被轰出去。第三次,她站在那里说,你们这些法国人只会打败仗——直到一个十七岁的女孩说,够了。

城堡里的士兵开始信她。不是说她展示了什么神迹。是她说话的样子——一个从来没离开过村庄的女孩,站在一群打了十年仗的男人面前,不发抖。萧伯纳把这段写进剧本的时候,让她没有慷慨陈词,只是一句接一句地顶回去。她不求任何人。

士兵们凑钱给她买了马和盔甲。指挥官让步了。她带着六个随从,穿越了三百英里敌占区,走到了希农城堡。

如果承认上帝只跟穿裙子的人说话

被俘是在1430年5月。勃艮第人把她卖给了英国人,英国人把她交给了教会法庭。

审判的核心问题是那身男装。贞德在军中穿盔甲、剪短发、穿男人的紧身上衣和裤子。法庭说这是违背圣经的——《申命记》写得明明白白,”妇女不可穿戴男子所穿戴的”。让她换回女装。她换了。很快又穿了回去。法官问她为什么出尔反尔。

萧伯纳给她的回答是整部剧里最锋利的一句台词——”如果我只穿女装,那等于承认上帝只跟穿裙子的人说话。”

法庭沉默了。这不是神学辩论能对付的话。这是一个乡下姑娘把整个中世纪性别秩序的逻辑撕开了一个口子:上帝如果选了一个女人传话,那这个女人穿什么就不归你管。

他们让她换回来。她没换。

审判她的不是恶棍

这是萧伯纳整部剧最冒险的地方。他把审判官写成了正常人。博韦主教皮埃尔·科雄不是《哈利·波特》里的反派——没有狞笑,没有搓手,没有暗室里的酷刑。他真诚地相信自己必须拯救这个女孩的灵魂。他对她说,只要你认错,教会接纳你,你的生命可以保全。他说这话的时候萧伯纳让他的语气几乎是恳求的。

沃里克伯爵代表的是世俗权力。他不在乎她的灵魂。他在乎的是这个女孩打破了封建秩序的基本逻辑——一个国王如果不靠贵族和军队,而是靠一个农民女孩来”听到上帝的声音”,那整个等级制度就塌了。

审问一场接一场。贞德的回答没有一个落在他们预设的框架里。问她上帝的声音是什么样子,她说那是一种光。问她是不是在恩典中,她说——如果不在,求上帝赐我;如果在,愿上帝让我一直保有。这个回答救了她一命。神学家们知道这是个无法反驳的答案。说”是”是亵渎,说”不是”是认罪。她不选。

体制的恐惧就在这里。一个不识字的女孩,不用拉丁语,不用神学概念,凭直觉绕过了他们所有的智力陷阱。不是天才。是她没被训练过。他们的武器对她无效。

法庭判处她死刑。博韦主教在宣判时哭了。萧伯纳坚持把这一笔留在剧本里。

绳子把她绑在柱子上。柴堆上浇了油。

她叫人拿十字架来。没有木头的。一个英国士兵用两根树枝捆了一个,递给她。她把它塞进衣服里,贴在胸口。

火点着了。

浓烟裹住她的脸。她咳嗽。向牧师要圣水。没有。最后一段清醒的时间里,她喊了一连串名字——耶稣,耶稣,耶稣。

然后火舌吞没了她。

英国人把骨灰扫进塞纳河。不想留下任何遗物。一个负责看火的士兵后来跟人说,他看见一只白鸽从火焰里飞出来。也有人说那是柴堆里惊起的野鸽子。萧伯纳把这段也写进了尾声——一个士兵蹲在河边哭着说,你们烧死的是一个圣徒。

剧没有结束在火刑柱上。二十五年后,教会推翻了判决。又过了四百多年,罗马封她为圣。尾声里贞德的幽灵出现在法国国王查理七世的床边——那个她扶上王位的男人,在她受审时没有伸一根手指。查理从梦里惊醒。贞德看着他,问了一句——你睡着了吗。

诺奖致辞里的那张嘴

1925年,萧伯纳获奖。瑞典学院的评语原文是”for his work which is marked by both idealism and humanity, its stimulating satire often being infused with a singular poetic beauty”——以充满理想主义和人性光辉的作品,以深刻的讽刺与诗意的美。

这句话放在《圣女贞德》上,比放在萧伯纳任何其他作品上都更合适。剧里没有一个绝对的好人,没有一个是纯粹的坏蛋。最动人的理想主义不需要举着旗子——它只需要一个女孩站在柴堆边上,跟行刑官说,去,生一堆大火。

讽刺从来不来自作者的聪明。来自贞德用一句话戳穿整个体制时法官脸上的表情。来自二十五年前的战友没有一个在法庭上替她说话。来自她死后教会封她为圣徒——就是当年烧死她的那个教会。

而”诗意的美”不在修辞。在那个英国士兵用两根树枝为她捆十字架的动作里,在审判记录里那句被萧伯纳原封不动搬进剧本的回答——”If I am not, may God put me there; and if I am, may God so keep me.”

萧伯纳活到94岁。写了六十多个剧本。这个爱尔兰人一辈子在舞台上跟所有的体制吵架。

但他给贞德的是一个安静到残酷的剧本。没有奇迹场面。没有天堂里的号角。只有一个女孩的声音——它不被理解,不被保护,被恐惧,被消灭——然后被后世戴上光环,变成一座安全的雕像。

声音本身,没有人真正听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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