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鸟》

150 00

你去找青鸟,它在自家笼子里等你

作者
莫里斯·梅特林克
国别
比利时
获奖理由
象征主义戏剧大师
《青鸟》

平安夜的窗玻璃上结了霜。蒂蒂儿跪在椅子上,用手指在霜上划出一小块透亮的地方。对面那座大房子的窗户里亮着烛火,金色的光。那里有圣诞树,有蛋糕,有穿着绸裙的孩子们围着桌子跳舞。蒂蒂儿看了一眼自己家的木桌——上面摆着一碗冷粥。妹妹米蒂儿把下巴搁在他肩头上,两个人就这么看着对面,看了很久。

敲门声响了。

仙女

门板裂开了。不是风——一个驼背的老太婆拄着拐杖站在门口,绿眼睛,鹰钩鼻,身上裹着一件灰扑扑的斗篷。她说她是仙女贝丽吕娜。她说她那生病的小女儿需要一个东西——青鸟。能找到青鸟的人,就能得到幸福。蒂蒂儿觉得这老太婆长得像对面那个总是皱眉头的邻居贝尔兰戈太太。

仙女没理会他的眼神。她从口袋里掏出一顶绿帽子,帽子上镶着一颗钻石。她说,按一下钻石,就能看到东西的魂。

蒂蒂儿戴上帽子,按了钻石。

桌上的面包跳起来了,长出了手和脚。火炉里钻出一个穿红衣服的胖子,抱着一个烤得焦黄的圆面包嘿嘿笑。水从水龙头里扭出来,变成一个湿漉漉的、拖着长头发的小姑娘,一路走一路在地板上留下水印。猫变成黑裙女人,狗变成忠心耿耿的仆人。仙女把窗户推开了。走吧,她说。去找青鸟。

两个孩子跟着那些变了形的东西,走进了窗外的夜。

青鸟会变

记忆之国在雾里。

蒂蒂儿穿过那片灰蒙蒙的雾气,走进一座爬满常春藤的农舍。他死去的爷爷奶奶坐在长椅上,穿着出门做客的衣服,膝上铺着格子毯子。爷爷把烟斗从嘴里拿出来,说你怎么老不来看我们。奶奶从身后的树枝上取下一只鸟笼——里面有一只蓝得发黑的椋鸟。蒂蒂儿把它捧在手里。蓝的,在灯光下蓝得晃眼,每一片羽毛都像涂了釉。他谢过奶奶,捧着鸟往回走。

一跨出记忆的边界,鸟褪色了。蓝色变成红色,暗红,像凝固了的血块。然后不动了。

他带回家的是一只死鸟。

仙女让他们去夜的宫殿。猫早在那里等着了——夜裹在黑绸袍子里,手里攥着钥匙,一把一把地开:鬼魂的门,疾病的门,恐怖的门,战争的门。夜不肯开最后一扇。猫说,开了也没有青鸟。夜把钥匙丢出来。蒂蒂儿接住,打开。门里是一道瀑布一样的光,空中飘满了青色的鸟——几千只,几万只,翼翅拍打的声音像远处的暴雨。孩子们扑上去抓,抓住一只,抓住两只,光从指缝间漏掉。青鸟穿过他们的手指,穿过天花板,穿过宫殿的石壁。他们一只也没留住。

未来王国里全是还没出生的孩子。他们穿着蓝色袍子,坐在地上拼凑时间和机器,用贝壳装声音,用光织衣服。每个孩子怀里抱着一件将来要带给世界的东西——有人抱着疾病,有人抱着发明,有人怀里空空的,因为他还没想好。一个孩子在角落里捧着一只青鸟。蒂蒂儿走过去,那个未出生的孩子看了他一眼,松开了手。青鸟飞出穹顶,飞进一片刺眼的白光里。蒂蒂儿的胳膊还伸在半空中。

手里什么都没有。

斑鸠

天亮了。

蒂蒂儿睁开眼睛。他躺在自己那张窄床上。米蒂儿在旁边的床上翻了个身。窗外有麻雀叫。桌子上那碗冷粥还在,面包没有长出手脚,水龙头没有往外扭出湿漉漉的姑娘。圣诞节的早晨,街上有人在唱歌。

隔壁那个驼背女人敲门进来了。她的女儿卧病在床很久了,腿动不了。贝尔兰戈太太陪着他俩说了一会儿话,走的时候,蒂蒂儿走到墙角,取下鸟笼。里面是他养了很久的一只斑鸠——灰蓝色的羽毛,脖子上一圈淡紫的光泽。他把笼子递给她。送给你女儿。

贝尔兰戈太太提着笼子走了。蒂蒂儿站在窗口,看着她的背影拐过街角。

下午的时候贝尔兰戈太太又来了。后面跟着她的女儿——小女孩站在门口,脸颊上有一点血色,两条腿稳稳地踩在地板上。她手里抱着那只斑鸠。鸟还在笼子里,蓝色的。蒂蒂儿说,你养着。女孩笑了。他把笼子接过来看了一眼——它确实是蓝色的,蓝得让人不敢眨眼睛。小女孩伸手去接。两个人交接的一瞬间,斑鸠从没关好的笼门里钻了出去,翅膀一拍,飞出了窗口。米蒂儿叫了一声。蒂蒂儿跑出去,天上什么都没有了。

他走回来的时候说了一句:我们走了这么远,幸福一直在家里。

梅特林克把这个故事写成剧本,整整六幕。舞台上烧着火,飘着雾,树在说话,石头发光,死去的爷爷奶奶穿着做客的衣服坐在雾中。他让猫说话,让狗忠诚,让面包长出腿逃跑,让糖爱上水。1911年,瑞典学院把诺贝尔文学奖颁给这位比利时人。颁奖词里有一句话:以诗意的想象和深邃的沉思,以童话剧的形式揭示了人类灵魂最隐秘的悸动。

那只青鸟飞走以后,蒂蒂儿的笼子空了。他坐在窗台上,对面那座大房子的烛火还亮着。平安夜还没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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