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孤独》

125 00

他读到羊皮卷最后一行的时候,风刚好到了

作者
加夫列尔·加西亚·马尔克斯
国别
哥伦比亚
获奖理由
魔幻现实主义代表
《百年孤独》

奥雷里亚诺·巴比伦坐在地上,膝盖上摊着羊皮纸。一百年前写下的梵文预言,他一行一行地破译出来了。窗外,马孔多的巴旦杏树开始弯折。风把屋顶的铁皮一片一片揭走。他读到那句话——”家族的第一个人被捆在树上,最后一个人正被蚂蚁吃掉”——然后他明白了,他永远走不出这个房间。

冰块

何塞·阿尔卡蒂奥·布恩迪亚把手按在冰块上。吉普赛人梅尔基亚德斯带来的,说是世界上最大的钻石。他手一碰,立刻缩回来。它在烧。灼热——不,是相反的烧。冷到极致的那种烧。他把另一只手也放上去,手指印留在冰面上,慢慢化开。

那时候还没有马孔多。村子是布恩迪亚带着十几户人家建的,在一条石河边上。河床里滚着光滑的白石头,像史前巨蛋。他们以为找到了乐园。没有人超过三十岁,没有人死过。直到吉普赛人带着磁铁走进村子。

磁铁让锅碗瓢盆从架子上飞起来。磁铁从腐烂的地板底下吸出一整套十五世纪的盔甲,里头粘着一具骷髅。何塞·阿尔卡蒂奥·布恩迪亚用一头骡子和一群山羊换下那块磁铁,扛着它搜遍了马孔多周围每一座山。他想找到黄金。他只找到一具尸体。

从那天起他就知道:世界上有很多东西,肉眼看不见,但它们在那里。他后来被捆在院子里的栗树上。不是因为疯了,是因为他看见的东西太多了。

吃土

丽贝卡来的时候十一岁。拖着一只帆布袋,里头装着父母的骨骸。她不吃东西。把食物推到盘子边上,看着它冷掉。印第安女仆发现她在院子里抓土,一把一把往嘴里塞。湿土,墙灰,蚯蚓——像嚼面包一样嚼。她改不掉。下雨天尤其想吃。后来她爱上皮埃特罗·克雷斯皮,被拒婚后又开始吃。她躲进角落里,拇指一块一块抠墙皮,放进嘴里。

这个家族的人各有各的怪癖。何塞·阿尔卡蒂奥第二关在屋里,把羊皮纸摊了一地。乌尔苏拉活了一百多岁,眼睛瞎了以后凭气味和朝圣者的习惯辨认家里的每一个人。阿玛兰妲把手伸进火里,烧到焦黑,裹上黑纱像戴着手套。奥雷里亚诺上校在作坊里用金子打小鱼——打好,熔掉,再打,一共打了十七遍。没有一条鱼离开过他的房间。

但没有人比美人儿蕾梅黛丝更安静地越过边界。她在浴室里洗澡的那个下午,费尔南达推开门,一阵风掀起床单。蕾梅黛丝抓住床单。风往上提,她往上走。家人冲到院子里的时候,她的白衬裙已经离开了棕榈树梢,在蓝天下晃了一下,然后什么都没有了。剩下一院子掉落的蝴蝶、蜜蜂、甲虫——像她的身体散成了碎片。奥雷里亚诺·布恩迪亚在栗树下说了一句:她到天上去了。

三十二场败仗

十七个儿子在同一天被杀死。他们赶回马孔多的路上,敌人在每个人的额头上画了十字——灰烬十字,洗不掉,擦不去,每个十字后面跟一颗子弹。奥雷里亚诺·布恩迪亚上校打了三十二场内战,三十二次全输了。

跟军事才能没什么关系。他坐在行军床上,画那些永远寄不出去的信。他下令用粉笔在自己周围画一个三米直径的圈,任何人——包括他母亲乌尔苏拉——都不许踏进去。他说有一种东西叫权力,一旦尝过就吐不出来了。他尝过了。又吐掉了。回到作坊里打他的小金鱼。

傍晚他走到栗树下。父亲被捆在那里好几年了。头发像马鬃一样散在背上,衣服和栗树皮长在了一起。上校站着,什么也不说。父亲也什么也不说。日落的光穿过树枝,洒在两个沉默的人身上。后来乌尔苏拉在栗树下喊:你还是那么没用吗。上校死了。死的那天下了一场黄色小花雨。花瓣落满街道,厚到把路面盖没了。马孔多的人开门的时候,脚陷进松软的花毯里,站不稳。

马孔多在下雨,下了四年十一个月零两天。雨停之后,没有人记得这场雨是怎么开始的。

飓风

最后一代是阿玛兰妲·乌尔苏拉和她的外甥生的。一个男婴。助产婆把他翻过来——屁股上长着一截猪尾巴。就像乌尔苏拉怕了一辈子的那样。阿玛兰妲·乌尔苏拉生下孩子就大出血死了。奥雷里亚诺跑出去喝酒,天亮回到家里,摇篮空了。

蚂蚁排着队从地板缝钻进来,盖满了婴儿的身体。正在把他一片一片往洞里拖。奥雷里亚诺站在摇篮前面,像被钉子钉在地上。他忽然想起了羊皮卷。他跑回梅尔基亚德斯的房间,抓起那卷发脆的纸。

一百年前写下的预言,此刻一个字一个字在他眼前站起来。梵文突然变成了透明的西班牙语。他读着——他自己的一生,阿玛兰妲·乌尔苏拉的一生,上校的战争,蕾梅黛丝被床单带走的下午,丽贝卡蹲在墙角吃土,冰块和磁铁,吉普赛人的帐篷——全都写好了。每一个细节。每一声叹息。他读到那句:”家族的第一个人被捆在树上,最后一个人正被蚂蚁吃掉。”

他抬起眼睛。他从出生前就注定要读到这一行的这一刻。他想翻到最后一页看看自己怎么死。

风已经到了。不是一般的风。是梅尔基亚德斯写在羊皮卷开头的风——”马孔多将被圣经里的飓风从地面抹去。”羊皮纸在他手里抖动。窗外,棕榈树连根拔起,房屋的墙壁像纸片一样掀飞。他想继续读,但字母已经开始消散——不是被风吹散,是书里的世界本身在消散。他意识到,羊皮卷里写的所有事情不会按先后顺序发生,而是同时发生。一切到此为止。

马孔多消失了。在飓风中心变成一股旋转的灰尘。那些种着巴旦杏树的房子,那些在雨里锈掉的铁器,那些关着孤独的人的作坊,被风从地面上抹去了。就像从来没有存在过。

1982年,瑞典学院把诺贝尔文学奖颁给加西亚·马尔克斯,说他”以丰富的想象世界,融合了现实与虚幻,反映了一个大陆的生命与冲突”。他说的是布恩迪亚家族,说的是马孔多,说的是拉丁美洲——但也可以不这么说。那些羊皮卷,读完了就散掉。剩下的事情是你自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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