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造进化论》

120 00

巴黎的女士们在他讲座上晕倒了

作者
亨利·柏格森
国别
法国
获奖理由
哲学家获奖
《创造进化论》

1911年。法兰西公学院。下午两点,讲座五点才开始,座位已经没了。女士们穿着最好的裙子挤在过道里,帽檐压着帽檐。窗台上挂着人。空气里全是香水味和喘气声。

讲台上的人不高。额头大而凸。说话慢——慢到你以为他在空气里刻字,一笔一划。他讲时间。他说你们觉得手表上那个东西是时间?不。那是空间的刻度。是把一条河冻成冰块,再一块一块编号。

有人晕倒了。穿白裙子的女人,软下去,被人托着往外抬。外面还排着几百米的长队。《费加罗报》第二天登了三个字:柏格森热。

这个人最后拿错了奖。他不是作家。

你的手表在说谎

你低头看表。两点十七分。你觉得你知道时间了。

柏格森说,不。你只知道一根指针在表盘上的位置。一点,两点,三点——那是把一样东西按在另一样东西旁边,用距离标记它。用尺子去量爱。真实的时间不是这样的。

你等一封信,十分钟像一个世纪。你和喜欢的人在一起,一个下午缩成一秒。时间会膨胀,收缩,被记忆拉长成丝,在焦虑里坍缩成看不见的点。它不是一条线——它是一整团东西。过去的每一秒都还在你身体里。压着,叠着,流动着。

五岁生日蛋糕的气味还在你的现在里。十年前一次脸红,今天说话时还在往上涌。你的过往从不曾过去。柏格森给这个东西造了一个词:durée,翻译过来叫它”绵延”。

钟表把一条活着的河切成片。切开的生命不是生命了。是标本。

柏格森在《创造进化论》里把这件事推到了更远的地方。他不光说时间是绵延,他说整个生命都是绵延——进化不是一截一截的变异堆起来的,物种不是冷冰冰的机械组合。生命是一股冲力,一股不断往上顶、不断分叉、不断创造新形式的力。他管它叫”生命冲力”——élan vital。

达尔文说眼睛是慢慢磨出来的,一代一代,有用就留下,没用就扔掉。柏格森说不。眼睛不是零件清单。眼睛是一个动作,一个”看”的冲动自己找到了形状。不是环境雕刻了生命,是生命自己撞开了道路。那股冲力撞到石头上,变成爬行动物。撞到空气里,变成翅膀。同一个冲动,走不同的方向,长成不同的生命。

这个想法在当时几乎是挑衅。生物学家不高兴。教会也不高兴——柏格森不靠上帝解释创造,靠的是生命自己那股往上冲的劲儿。

理性是一条鞭子

你拿起一个苹果。理性告诉你:红的,圆的,可以吃。理性把它拆成颜色、形状、功能、类别。拆完以后苹果就不在了。你得到的不是苹果——是关于苹果的一份报告。

柏格森说直觉不是这样的。直觉是整个儿地抓住一样东西。不拆,不分,不贴标签。你咬一口苹果,舌头碰到果肉的瞬间,你知道的比理性报告多一万倍。那种知道先于语言,先于概念。它淹过来。你来不及想。

理性是工具。工具用来对付死的东西——石头,杠杆,行星轨道,物理定律。你把世界切成方块,码整齐,往上面写公式。碰到活的东西就完了。一条河流的转弯。一棵树长出叶子那个动作。你自己心里某个说不清是什么的东西。你拿理性抽上去,它不动。你分析它,它溜走了。

直觉是另一种认知。更难——它要求你放松控制。也更准——它不切。

巴黎为他发疯

柏格森不是躲在书房里的人。他站上讲台的时候,整个巴黎社交界都在台下。银行家的妻子,政客的情人,演员,贵妇。有人提前四个小时占座。有人搭火车从伦敦来,听完再回去。有人用望远镜看他——不是看脸,是盯着他的嘴,像等一句能解开她们所有困惑的句子。

普鲁斯特来过。他管柏格森叫表亲——柏格森的妻子路易丝是普鲁斯特的表姐。普鲁斯特把柏格森的时间理论整个塞进了《追忆似水年华》。那些不由自主的记忆——一块玛德莱娜蛋糕带出整整一个童年——全是柏格森。时间不是线,是一整片。一口蛋糕里,所有过去同时醒过来。

普鲁斯特的身体糟透了。哮喘让他几乎不出门,卧室窗户永远关着,墙壁上铺满软木。他用被子的形状造时间。一整条河在病床上流。柏格森在讲台上讲的东西,普鲁斯特用七卷小说写出来了。两个人走的是同一条路,一个用论证,一个用句子。句子更长。

柏格森热烧了十几年。有人说他的讲座是”哲学的爵士乐”。有人听完以后看手表,觉得那东西在骗人。女士们晕倒不是因为他太激烈。他讲得很慢。慢到人忘了换气。

一百年,就他一个

1927年。诺贝尔文学奖。颁给一个哲学家。

颁奖词里有一句话:以丰富而充满活力的思想,以卓越的技巧表达出来。注意这两个词。丰富。活力。评奖的人看了一辈子文学,他们不夸思想有多深。他们夸思想是活的。

那年和他一起被提名的人里有托马斯·曼。有纪德。诺奖最终给了这个写哲学书的法国人。《创造进化论》出版于1907年,到获奖时已经印了二十多版,翻成了几十种语言。一本哲学书卖成这样,在那之前没有过,在那之后也没有过。

之后一百年,再没有一个纯哲学著作拿过这个奖。现在的哲学在期刊里,在引用率里,在谁也看不懂的术语里。

不会再有第二个了。

柏格森说过的那些话现在听来更刺耳。时间不是打卡机。生命不是进度条。你不是简历上那几行字。你是一条河——你还在流。

那些被抬出讲座厅的女人们比你更懂他。她们晕倒不是因为空气太闷。是因为他拆开了一样东西。那个每天早上你看一眼、每天被它绑着跑的东西。他说那是假的。然后他给了你另一个。

比真的还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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