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民》

170 00

他倒在麦田里的那天,全村人看见他攥着一把土

作者
瓦迪斯瓦夫·雷蒙特
国别
波兰
获奖理由
表彰其小说创作
《农民》

波利那娶雅格娜那天,村里的钟敲了,教堂门口的石板上蹲着几个嚼烟叶的老头。新郎五十八岁,是利普采村田产最多的农民。新娘十九岁,是整个村子眼睛搁上去就挪不走的人。她的头发编成辫子盘在脑后,走到哪里都有一股春天草汁的气味。安特克站在教堂门廊底下看着自己的父亲牵着他爱的女人走出来。他把手插进羊皮袄的口袋,拇指掐破了口袋的衬布。

没有人说话。马蹄踩着冻住的泥路,往回走的时候太阳掉到白杨树后面去了。

土地不是嫁妆

波利那的地从村子东头一直铺到森林边上,整整三十二英亩。小麦、黑麦、马铃薯、甜菜——什么种下去都能收。收割季雇短工,七八个人一字排开割黑麦,镰刀吃进秸秆的声音像锯子在木头上走。波利那站在田埂上,腰板直得不像快六十的人。他不看镰刀,他看倒下去的麦穗有没有落在田埂外面。

这地是他的命。他爹交给他的时候,地契压在一个铁皮盒子里,埋在东墙角第三块砖下面。安特克从小到大没见过那个盒子。波利那不肯分地。儿子娶了汉卡,生了两个孩子,还住在偏屋里,每天下地干活不算工钱。安特克憋着,喝酒的时候拿拳头捶桌子。汉卡把碗收进木盆,不看丈夫。她听见公公的靴子踩在走廊上的声音,手里的抹布停了一下。

村里的地界是用柳树墩子标的。树墩子的哪一侧归谁,老人比法官说得清楚。有人夜里把柳树墩子往外挪了三步远的水沟边。第二天两家男人站在田头吵架,唾沫溅到对方的麦苗上。第三天地主的管家骑着马来了,把争的那块地划进了庄园的账本。两个农民同时闭了嘴,看着马尾巴甩开。

雅格娜

雅格娜的母亲是村里出名的泼辣货,老公死后一个人拉扯女儿,在教堂门口摆蜡烛摊过日子。她把雅格娜养成了一个难题。嫁穷人舍不得,嫁富人捞不着——直到波利那在一次礼拜后跟她站在柴房后面,说了一句谁也没有料到的话。

雅格娜不在乎他老。她在乎安特克。婚礼前三天,安特克在河边的柳树丛里等她到了天黑。两个人靠在树干上,白杨树的叶子在他们头顶碎碎地翻过来又翻过去,像无数只银色的手背。他把她的辫子解开,头发铺了他一肩膀。她哭了。哭完了说,我会是你家的人。说完了往家里走,走到村口的十字架前停了一下,画了十字。安特克站在柳树丛里看她走远,手里的斧头举起来,劈进一棵枯死的老柳。树心是空的,斧头陷进去拔不出来。

婆娘们自然看出来了。教堂做礼拜的时候,雅格娜跪在前面第一排,波利那跪在她左边。安特克跪在后面的穷人堆里。神父举圣饼,所有人都低下头。只有雅格娜没有。她的眼睛睁着,看的是正前方那扇被灰尘覆盖的彩色玻璃,玻璃上画的是圣母用脚踩着蛇。旁边的老妇人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弥撒结束后走回去告诉了自己的男人。三天后,整个利普采都在说同一件事。

第一场雪落在那年十一月里。雪片大得像白杨树的叶子,压弯了苹果树的枝子。波利那晚上出去垛干草,走在回家的路上被暴风雪裹住了。风从森林那头推过来,地是白的,天是白的,中间的空气也是白的。他用干草叉当拐杖,一脚深一脚浅地往前摸。二十步之后他转了向。五十步之后他不知道自己朝村子走还是朝森林走。

安特克第二天早上在河边的雪堆里找到了他。他的身体蜷成一团,干草叉横在膝盖上,帽子上结了一层冰壳。嘴唇是青的。安特克把他背起来,父亲的身体又轻又硬。他背着他在雪地里走,身后留下一串深浅不一的脚印。汉卡站在院门口,围裙揪在手里,看着丈夫把公公拖进堂屋的地板上。

波利那在床上躺了两个月。雅格娜端药,擦汗,换了五次床单。安特克每天都进来站一会儿,站完了什么都不说就出去。有一次门没关严,他从门缝里看见雅格娜坐在床边,把他父亲的手握在自己的两只手里。不是放在手心里,是贴在脸颊上,贴着那个她不该碰的位置。安特克的拳头往门框上砸了一下。雅格娜转过头来,眼睛里没有惊慌。她看了他一眼,把波利那的手放回被子里,起身往厨房走。经过门框的时候,肩膀擦到了安特克的胳膊。就那么一下。安特克站在原地,闻见她走过去之后留下的味道——柴火烟味、羊奶味、还有她头发上那种春天的草汁。

春天来了,波利那从床上爬起来。不是好了——是听见外面在犁地。他拄着木棍走到田边,把种子袋挎在肩上。他走到田中间,撒了第一把种子,然后又一把。第三把撒出去的时候膝盖弯了,接着整个人跪进松软的泥土里。他倒下去的时候手里攥着土,手指深插进犁过的垄沟。安特克从村子那头跑过来,踩翻了一垄刚播下去的麦种。跑到跟前的时候,父亲的脸贴着泥土,嘴张着,像是要说什么,嘴唇上沾着去年秋天留在地里的碎麦壳。

他死在大地上。不是什么修辞——他的脸,他的手指,他嘴里的麦壳,都是真真切切沾着利普采的泥土。村里的神父收起圣油瓶的时候说:这人一辈子没离开过地。

夏收之后

安特克继承了土地。他把父亲埋在东头那片最高的田里,墓碑对着麦田。收割季他自己站在田埂上,姿势跟他父亲一模一样——腰板挺直,不看镰刀,看倒下去的麦穗有没有落在田埂外面。雅格娜被村里人赶出了村子。不是安特克赶的——是全村。他们用一个理由——别的男人也在她家里出入。婆娘们用干草叉顶着她的后背,把她推到村口的十字架。她从泥巴路上走出去的时候,没有回头。她母亲站在教堂门口,手抓着铁栏杆,没喊她的名字。

安特克站在田埂上看着麦穗倒下去。汉卡在院子里喂鸡。孩子们在土墙根底下用碎瓦片挖坑。太阳很大。风吹过来的时候,整片麦田往一边倒,像有人在下面推着它们翻身。


雷蒙特自己是个农民。他七岁开始放牛,九岁在地里干活,十六岁离开村子去华沙当裁缝学徒,后来在铁路当过扳道工,在修道院待过几个月,又跟着流浪剧团在草原上走了几年。他写《农民》的时候已经离开土地很久了,但那些句子里面麦子和泥土的浓度,不像写出来的,像从指甲缝里抠出来的。

全书按四季分为四卷——秋、冬、春、夏。利普采村的播种、收割、婚丧、争地、偷情,全都嵌在季节的劳作节奏里,人和庄稼共用一种时间。秋天收马铃薯,泥土被铁叉翻开,冒出白色的块茎和地底下那种湿热的霉味。冬天有暴风雪,有葬礼,有人在雪地里走丢。春天柳树发芽的那一周,空气里有一种甜腻的腐烂气息,婆娘们把冬天的被褥搬出来晒,男人们在田里赶牛。夏天收割,镰刀的刃口被太阳晒得烫手,麦芒钻进领口,汗水把麦芒贴在脖子上,一整天都不掉。

1924年,瑞典学院把诺贝尔文学奖颁给了他。授奖词里有一句——以伟大的民族史诗,描绘了波兰农民的生活。雷蒙特领奖的时候已经病得很重,第二年就死了。他没来过利普采,利普采只是他脑子里反复走了几十年的一个地方。但每个读过这本书的人,都能闻到那座村子里,秋天翻出来的泥土被太阳晒过之后,浮在空气里的那股腥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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