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愤怒的葡萄》

105 00

她把乳头塞进了一个快死的老头嘴里

作者
约翰·斯坦贝克
国别
美国
获奖理由
表彰其小说创作
《愤怒的葡萄》

传单是橘黄色的,纸很薄,从俄克拉荷马的尘土里飞过来。上面印着一行字:加州需要摘水果的工人。工资高,不限人数。乔德家的小儿子在加油站捡到一张,揣进衬衫口袋。那是一九三四年。

银行派来的拖拉机和司机开进了乔德家的棉花地。司机戴着风镜,脸被柴油烟熏黑。他认识乔德一家。以前一起在教堂吃圣餐,一起用麻袋扛棉花。现在他坐在履带拖拉机上,铁铲推进乔德家的墙角,把整面墙掀下来。乔德老爹端着猎枪站在门口。司机说:你别冲我,不是我,是银行。乔德老爹问银行在哪,司机说银行不是人,银行是数字。乔德老爹的枪口垂下来,对着地上的土坯碎块发愣。三天后,他拖着整条走廊的木板去镇上卖,卖了两块钱。走廊是从他爷爷的爷爷那代传下来的。

两块钱买不了房子。但传单上说加州的路费只要油钱。

卡车

一辆哈德逊牌卡车,帆布篷,车厢底铺着床垫。乔德一家十二口人挤在后面。爷爷坐在车斗最里侧,手里攥着一个空瓶子。他自从离开农场就不说话了,看着身后的路,嘴唇干裂。出发第二天傍晚,爷爷脑溢血死在帆布下面。一家人用手在路边石坡上挖了个坑,裹着被子把他埋了。没有棺材,没有牧师。乔德老爹把铁锹插进石子,蹲在坑边。没有人哭。路还要往前走。

第六十六号公路穿过德克萨斯锅柄地带,穿过新墨西哥的赭红山丘,穿过亚利桑那的酷热沙漠。发动机锅底渗油,艾尔每开五十公里就要停下来加水和机油,引擎盖烫得手碰不上去。奶奶在路上开始说胡话。她把帆布扯开,对着沙漠喊她死去的妹妹的名字。一家人轮流按住她的手。过沙漠的那个晚上,奶奶也断了气。死的时候乔德妈妈躺在奶奶身边,一整夜没有动,没有告诉任何人。她怕如果这时候停下,全家人就走不出沙漠了。天亮过检查站,检查官问车上有没有病人,乔德妈妈说:没有,都好着呢。她的眼睛干干的,手还在抖。

乔德妈妈

乔德妈妈是整个家的底盘。不是比喻——她往车厢中央一坐,全家吃饭、睡觉、吵架、沉默,全都围绕她展开。衣服她补,食物她分,钱她管。家里那把唯一的铁锅,她用沙子擦洗了上千次,锅底磨得像镜子。

卡车穿过莫哈维沙漠那天,水箱烧干了。男人们蹲在路边,看着冒烟的引擎盖。没有水。没有钱。离加州界碑还剩三十公里。乔德爸爸坐到石头上,两手抱头。乔德妈妈走过去,把他的手掰开,说:上路。

她跟丈夫说了一句话,写在原书里,几十年后在书店里被无数人拿铅笔划了线——

女人比男人更能承受变化。女人的生活就是连续的承受。男人在脑子里建一个世界,建完了就住在里面。世界一变动,男人就垮了。女人不一样,女人的世界不在脑子里,在手里。

这句话没有带感叹号。她说完就拿起桶,沿着干涸的河床去找水。

饥饿的量法

加州不缺水果。苹果堆在路边烂成泥,葡萄藤结满了没人摘,林子里的橙子落到地上被犁进土里。果农在地上倒煤油,把橙子烧出一条黑沟,烧完再用铁铲翻进土里。一亩一亩地烧掉。价格太低,摘下来比烂掉更贵。

乔德一家第一天到加州,在路边果园停下来,孩子们跳下车去捡地上的烂桃子。果园主人端着枪过来,说滚出去,烂的也是我的。

加州有工作。几千人排在一个招工棚前面,工头往人群里扔牌子,谁抢到谁有活。一天摘十四个小时桃子,全家挣一毛九。一毛九买不了面包,但买得起一勺猪油,一块玉米面,一小包盐。晚上一家人围着火堆,乔德妈妈把玉米面糊糊舀进每一只碗里,不多不少,刚好不饿。不是吃饱——是不饿。

汤姆·乔德在果园里打了工头。因为工头要把工资再从一毛九降到一毛五。警长开着福特车进了营地,手电筒在帐篷之间扫过去。汤姆躲进柳树林,天亮之后一个人往山里走。

洪水

雨从收割季开始下,下了五天。河涨起来,水淹进乔德家住的货车车厢。没有地方可去。附近的棉花田全淹了,工棚垮了。一家人蹚着齐腰的洪水,往高处走。婴儿在罗莎夏怀里咳得嘴唇发紫。天黑前找到一座仓房,木板墙,顶还在。一家人推开门,里面已经挤着几个逃水的人。

角落里有个男人平躺在干草上,身上盖着一件破烂大衣。旁边蹲着他儿子,眼睛红着。他父亲饿得没力气了,什么都吞不下去。他说他父亲把最后一口玉米面包让给了他。

仓房里安静了几秒钟。

罗莎夏刚生完孩子。婴儿生下来就是死的——挤在洪水里,脐带用鞋带扎住。她从干草上站起来,走到那个老头面前。她把围巾解开,衣襟掀起来。她蹲下身,把乳头塞进老头干裂的嘴唇之间。老头的手举起来,摸到了她的头发,又垂下去。她身体绷紧了,眼睛看着天花板。仓房外面雨还在下。卡车在水里淹得只剩半个车顶。

门口透进来的光是灰蓝色的。没有人说话。


这本书出版于一九三九年,约翰·斯坦贝克三十七岁。他跟着俄克拉荷马移民在六十六号公路上坐过卡车,在果园里捡过烂桃子。书写出来第二年卖了四十三万册。俄克拉荷马的农场主在州议会里当众烧掉这本书,说斯坦贝克污蔑他们。加州警察把书从公立图书馆撤架。但罐头厂的女工在午饭时间躲在车间角落里传阅,一个读一段,换下一个。二十三年后,一九六二年,瑞典学院把诺贝尔文学奖颁给斯坦贝克,说他”以既写实又富有想象的作品,将同情的幽默和对社会的敏锐观察融为一体”。

罗莎夏坐在仓房的干草上,老头的嘴唇含着她的乳头。暴雨打进泥巴地里,没有声音。你关上这本书的时候,她还没有站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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