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明症漫记》

105 00

所有人都瞎了之后,文明撑了三天

作者
若泽·萨拉马戈
国别
葡萄牙
获奖理由
表彰其小说创作
《失明症漫记》

一个男人在路口等红灯。绿灯亮了,他看不见。眼前一黑?不对。一片白,浓稠的白,像掉进了牛奶海里。若泽·萨拉马戈让这场瘟疫从交通信号灯开始,从城市文明最微小的那个动作开始——等灯。

有人把他送回家,顺手偷走了他的车。他去看眼科医生,诊所的候诊室里陆续来了好几个同样症状的病人:视野里什么都看不到,无边无际的白。不到二十四小时,诊所里所有人都瞎了——除了医生的妻子。她和丈夫一起被军车押走,她看得见,但她决定闭嘴。

萨拉马戈写这本书是在1995年。三年后他拿了诺贝尔文学奖。评委会说他的作品”用寓言支撑起一个由想象、同情和讽刺构成的持续现实”。读完之后你会懂这句话的重量。

隔离营

盲人被集中关进一座废弃的精神病院。门外站着持枪的士兵。宵禁。广播宣布擅自靠近者当场击毙。政府通过同一个广播承诺会按时供应食物和水。三天之后,广播停了。

第一天还有人排队领饭盒,还有人记得门的方位。第二天粪便和尿液开始在走廊里蔓延,厕所的位置成了一个仅凭嗅觉才能找到的谜。第三天有人趴在地上舔自己的呕吐物,有人用尿润嘴唇。萨拉马戈描写这些时不提高音量——他不告诉你这里多惨。他只是记录一个盲人摸索着找厕所,手指摁进了墙上的排泄物。文明从墙上淌下来,没有人看见,除了医生的妻子。

秩序崩解的速度超过了任何人的预期。盲人之间分出等级:抢到食物的统治饿着的,嗓门大的压制安静的。黑暗中唯一通用的货币是别人身体的弱点。一个盲人试图靠近大门,士兵开枪打死了他。尸体留在原地。苍蝇先到了。

食物和价格

冲突集中在一件事上:食物。一伙盲人控制了政府空投的全部口粮,在自己的宿舍里囤积成堆的罐头和水。其他人饿得吃纸,嚼床垫里的棉絮,翻死人剩下的东西。

控制食物的头领提出条件。钱在盲人的世界里是废纸,他要别的——女人。先让女人来我们宿舍,然后才给你们粮食。

萨拉马戈写这个场景时没有引号。他从来不用引号。对话、叙述、内心独白全混在同一段文字里,逗号连缀着所有人的声音。你分不清哪句话是谁说的。在这里不需要分清。女人们自己站起来,走向那扇门,一个接一个。门在她们身后关上一道又一道。没有商量,没有投票。英雄没有出现。她们安静地走过去,因为孩子饿了,老人已经没有力气,因为饥饿足够深的时候,道德是第一个被放弃的东西。

医生的妻子走出队列。她手里攥着一把剪刀。那把剪刀从进隔离营的第一天就藏在她的口袋里。

唯一睁着的眼睛

她是整个故事里唯一没有失明的人。假装自己也看不见,陪丈夫走进这座人间地狱。

你和她一起困在那双睁开的眼睛里。别人看不到的,她全看到了——男人在走廊上奸污不省人事的女人,人们趴在地上舔积攒的雨水,她的丈夫在黑暗里一寸一寸爬向另一个女人的身体。她不能出声,不能暴露,不能捂住眼睛。她看见一切,然后继续沉默。

萨拉马戈给了她全书最安静的一刀。她走进施暴者的房间,把剪刀刺进他的喉咙。没有一句话,没有铺垫,甚至没有愤怒。你读到这里手会停住。你发现自己等这一刻等了很久,久到已经忘了自己在等。

隔离营最终烧成一片火海。幸存者逃入外面的城市——整座城市已经全瞎了。街道上遍布尸体和排泄物,商店被洗劫一空,公园的长椅下躺着腐烂的人。医生的妻子领着七个盲人穿过废墟。他们走进一座教堂,她抬头看见所有的圣像都被白布蒙住了眼睛。连上帝都瞎了。

一只狗开始跟着他们。萨拉马戈叫它”眼泪之犬”。它舔掉了一个女人脸上的泪水,在这个所有人都看不见的世界里,它成了唯一做出这个动作的活物。

萨拉马戈不要引号

这本书有一个暴力级的审美决定:没有引号,没有分段对话,句号被压缩到极致,逗号像呼吸一样绵长不歇。一个盲人的声音和另一个盲人的声音在纸面上撞在一起,你不知道这句话是谁说的,但你知道他们在说什么。整套语法装置在模拟失明——你读的时候也是瞎的,也在黑暗中分辨声音的来处。

白色失明不可能是真的。但你在阅读过程中完全相信它,因为萨拉马戈在寓言里填满了日常生活最细小的残酷:排队时有人插队,饿的时候有人藏了一块面包,受辱的时候没有人替你说话,有人摔倒的时候你从旁边绕过去,没低头看一眼。

文明是一层漆。用了几千年一遍一遍刷上去,三天就能全部剥干净。

你合上书。窗外还有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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