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礼华盖

205 00

他走了一辈子,没走到女儿的婚礼

作者
萨缪尔·约瑟夫·阿格农
国别
以色列
获奖理由
与萨克斯共同获奖
婚礼华盖

瑞布·余德尔从家里出来的时候,妻子弗鲁梅特站在门口,两只手攥着围裙角。布洛德村的秋天已经凉了,屋顶上的鸽子缩成一团。她没说话。三个女儿在屋里坐着——老大布卢姆、老二吉特尔、老三兹拉塔——年龄加起来足够把一对父母逼疯。余德尔背对着她们,踏上了通往村口的路,破旧的长袍被风吹得紧贴在腿上。他身上只有祷告书和几块干面包,还有妻子塞进他口袋的一枚硬币,铜的,被炉火烤得微微发烫。

三个待嫁的女儿

在十九世纪加利西亚的犹太村子里,嫁女儿是一笔账——从女儿生下来的第一天就算起了。

余德尔是布洛德最穷的哈西德教徒。穷到什么程度?家里没有桌子——经书摊在膝盖上念;安息日的烛台是一个裂了口的陶碗倒扣过来。他每天做的事情只有两件:祈祷和读经。弗鲁梅特缝补衣衫,女儿们在院子里养几只母鸡,蛋拿去换盐。这样的家庭,没有嫁妆。没有嫁妆的女儿在加利西亚嫁不出去。媒人路过的时候看一眼屋顶的烟囱——烟囱不冒烟的人家,不值得推门。

弗鲁梅特跟余德尔说了三年。第一年好言好语。第二年声音里带了刺。第三年她把一碗汤搁在他面前,碗底磕在歪腿的凳子上,汤洒了一半。余德尔低头看着那滩汤,说:那我走吧。

他不知道要去哪儿。只知道自己必须走——走过一个村,再走一个村,一直走到有人愿意娶他女儿为止。这是哈西德式的逻辑:托拉书上说上帝供养天上的飞鸟,难道他不会为三个犹太好姑娘准备新郎?余德尔这样信。余德尔一辈子都这样信。

他雇了一辆马车。赶车的叫努塔,一个红头发的犹太人,鞭子使得比任何人都响,嘴巴比鞭子更响。马车从布洛德出发,穿过加利西亚无边无际的平原。秋天。橡树的叶子在头顶烧成锈红色,车轮在车辙里左右摇晃,泥浆溅上来,溅在余德尔的袍子上,溅在他抱在怀里的那本破经书上。

他们先到了布罗迪。一座闹哄哄的城市,集市上的摊贩把鲱鱼码得像柴垛,铁匠铺的锤声从早晨敲到安息日前一个时辰。余德尔找了一家客栈坐下,等媒人来。等了三天。没有媒人来。他换了一个村子。再换一个。马车走在碎石路上,努塔嘴里骂着马——骂马的祖宗、骂马的不虔诚、骂马在安息日之前不肯多走一里路。

那些村子——你在地图上找不到它们。名字是犹太式的名字,在波兰地名和乌克兰地名之间夹着,像书页之间被遗忘的干花:罗加廷、兹博罗夫、兹巴拉日。每个村子里有一座木头的犹太会堂,会堂里坐着一个拉比。拉比听了余德尔的来意,点头,叹气,递过一杯茶。然后开始讲故事。

拉比开口,时间就停了

阿格农在这部小说里藏了一条秘密的河。

如果只看主线——一个穷父亲替女儿找新郎——这部小说一百页就能讲完。阿格农写了近四百页。因为余德尔每敲开一扇门,门里的人不直接回答他的问题。他们讲故事。

罗加廷的拉比讲了一个关于婚礼的故事。婚礼当天新郎失踪了。全村人点着火把找了一夜,最后在会堂的阁楼里找到他——坐在一堆破旧的经卷中间,膝盖上摊着一本打开的书,脸上发着光。新娘家的亲戚气得发抖,拉比却笑了。拉比说:托拉早就是他的新娘了。说完他把茶杯推到余德尔面前,让他喝茶。

兹博罗夫的客栈老板讲了一个吝啬鬼的故事。一个富得把金币缝在枕头里的老头,某天晚上梦见了天堂——天堂的大门敞开着,里面坐着的全是他在世上克扣过的穷人。他惊醒之后打开枕头,把金币一枚一枚发给街上的乞丐。老板讲到这里,凑近余德尔耳边:第二天早上,那个吝啬鬼死了。金币呢?金币全不见了。

这些故事像俄罗斯套娃一样——一个套一个,打开一个,里面还有一个。拉比讲客栈老板的事,客栈老板讲疯修士的事,疯修士讲他在树林里遇到的一只会说话的乌鸦。乌鸦说了一句什么,疯修士不肯转述。他靠在墙上,闭上眼睛,嘴角抽了一下。余德尔把杯子里的茶喝完。茶凉了。

这就是阿格农的魔法:他让一个直线前行的旅程变成了一座迷宫。余德尔在路上走,故事在路两边长出来——野生的,不要人浇水。马车还在往前赶,但时间不走了。

希伯来语,从墓碑上活过来

这里有一件事必须说。

阿格农写《新娘的华盖》用的语言,在他之前没有人这样用过。希伯来语在两千年的时间里是一门死去的语言——犹太人用它祈祷,用它读经,用它刻墓碑上的铭文,但没有人用它买菜、吵架、赶马车、讲吝啬鬼的笑话。十九世纪末的巴勒斯坦,一群疯子开始用希伯来语在厨房里说话——盘子,勺子,窗户,请把窗户打开。很多人觉得他们会失败。

阿格农八岁用希伯来语写第一首诗。他出生在东加利西亚的小镇布恰奇,母亲教他德语,父亲教他拉比文献。两种语言中间,他选了第三种。他选了一门没有人在街上说的语言,然后让它开口说话。

读《新娘的华盖》原文的人会愣住。句子一半来自《圣经》——雅歌的节奏、传道书的回旋——一半来自某个加利西亚村妇清晨蹲在井边闲谈的口吻。犹太法典《塔木德》的辩论风格和东欧意第绪语的笑话掺在一起,中间还缝着中世纪希伯来诗歌的韵脚。这不是复古。这是一种从来不存在过、但读完让人觉得一直存在的语言。

1966年,瑞典学院把诺贝尔文学奖同时颁给阿格农和德国犹太诗人奈莉·萨克斯。颁奖词说过那句话——”以植根于犹太民族生活传统的叙事艺术,呈现了普世性的人类处境””。这句话放在任何一位伟大作家身上都不算错。但阿格农赢诺奖,靠的不是什么””普世性””。他赢诺奖,靠的是用一种已经没有人说、没有人写、几乎没有人相信还能编故事的语言,写出了一部能让加利西亚农夫在安息日的午后笑出声来的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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