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洛夫的故事》

130 00

他白天锯木头,晚上读乔伊斯

作者
埃温德·约翰逊
国别
瑞典
获奖理由
与马丁松共同获奖
《乌洛夫的故事》

1914年秋天,北博滕的森林已经开始落雪。十四岁的乌洛夫拎着一只破皮箱,沿着结冰的铁路走了十二公里。去一家锯木厂报到。

他不识字。或者说,只认得教堂里教的那几个。皮箱里没有书——一件换洗衬衫,半块黑面包。养母没有出来送他。养母从来不出来送任何人。

那一年,第一次世界大战在欧洲大陆打响了。粮食涨价,征兵令贴到村公所的墙上。但这些事传到北博滕的时候已经变慢了,像雪落在森林里,先被树枝接住,再一层一层往下渗。跟这个男孩似乎没有关系。又处处跟他有关系。

公社儿童

乌洛夫是寄养家庭长大的。在瑞典北部的农村,这种人叫”公社儿童”——教区出钱,谁家便宜塞给谁。生母生他的时候死了。父亲去了美国挖铁矿,从此没有音讯。养父母需要的不是儿子,是多一双手干活。

十四岁那年他决定走。养母站在门口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乌洛夫后来再也没有回去过。

他开始做伐木工。北博滕的冬天,零下三十度,锯子冻得粘在手套上。干完一天,两条胳膊完全不听使唤,像两截木头挂在肩膀上。接着是锯木厂——木屑飞到肺里,咳出来的痰带着树皮的褐色。然后是铁路。铺枕木,砸道钉,从这一站修到下一站,帐篷就睡在铁轨旁边。工头是个芬兰人,不怎么说话,发工资那天会把每个人的钱拍在桌上,硬币响一声就没了。

这些工作埃温德·约翰逊本人全部做过。他后来对人说,写《乌洛夫的故事》的时候不用编,闭上眼睛那些气味就回来了——松脂、铁锈、机油、工棚里十几个男人的汗。

有时候他站在森林里,锯子停在半空。周围全是雪。他听见自己的呼吸,一下一下,白的。

他偷了一本书

某天夜里,工棚的人都睡了。乌洛夫从另一个工人枕头底下摸出一本廉价小说,封皮磨烂了。他凑到快要熄灭的火炉边上读,一个字一个字地认。那只是当时流行的冒险故事。但乌洛夫发现了一件事——文字可以把人从这个世界的重力里捞出去。

后来他搬到镇上,跑图书馆。白天在砖厂搬砖,晚上读斯特林堡,读陀思妥耶夫斯基,读乔伊斯。一个锯木工人读《尤利西斯》——这件事本身就够魔幻的。

约翰逊后来坦白:二十岁出头第一次读到乔伊斯和纪德,整个人被震碎了。然后他意识到自己看懂了。一个没上过中学的工人读懂了意识流。原来小说可以这样写——不用按时间顺序,不用讲起承转合,一个人的内心可以直接摊开在纸上。意识本身有它自己的流速。

工棚里别的工人打牌、喝酒、说女人。乌洛夫把书垫在膝盖下面。有时候读到一半,工头喊他出去卸货——他把书合上,封面朝下扣在床板上,回来接着读。书页上沾了机油和松脂。翻起来沙沙响。

他开始写字。在包装纸背面。在旧账本的空白页。先是模仿冒险小说里的句子,然后慢慢写自己的事——伐木的时候看见的那只冻死的鸟,养母站在门口的那个背影,铁路尽头落日把铁轨烧成两条红线。这些东西没人教他。文字自己来了。

把内心独白还给工人

《乌洛夫的故事》一共四部,从1934年写到1937年。约翰逊当时三十多岁,已经是瑞典文坛上被谈论的名字。但他决定往回走,写自己的少年时代。

没有用传统的成长小说写法。没有”经历了一切,终于成为了更好的人”那种叙事套路。他用内心独白。用时间跳跃。乌洛夫在伐木的时候,脑子里突然闪回养母的一个表情,或者许多年前那条冻住的河。他让你看到——一个工人的内心,并不比一个知识分子更简单。只是从来没有人去写。

诺奖授奖词说约翰逊”以服务于自由的叙事艺术,审视了时代和地域的广阔图景”。重点不在”广阔图景”。在”自由”——他把现代主义从沙龙里拎出来,塞进了一个锯木厂工人的皮夹克里。

站到队伍里

乌洛夫最终找到的东西,不是什么人生哲理。是工会。

他在斯德哥尔摩的电车厂做工时参加了工人运动。罢工。集会。在印刷车间里偷偷印传单,油墨还没干就往怀里塞。小说第四部有一段,乌洛夫站在罢工队伍里。没有喊口号,没有慷慨陈词。他只是站在那里,脚突然踩实了。

北博滕的伐木工不罢工。他们连工会都没有。乌洛夫在斯德哥尔摩第一次发现:一个人站在队伍里,和一个人走在雪地里,是两种完全不同的冷。

你翻完四部小说,心里清楚:这不是”底层逆袭”的故事。乌洛夫没有发财。他后来确实成了作家,但小说结束在他刚刚开始写作的那个时刻。他只是没有让这个时代把他碾碎。

他读书,是为了不被碾碎。他加入工会,是为了让更多人不被碾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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