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斯卡·马策拉特出生之前就已经在思考了。
他在羊水里听见母亲答应给他一只铁皮鼓。那个承诺穿过肚皮,闷闷的,像隔着一层厚玻璃。他决定出生。1924年,但泽。两个男人站在产房外面——一个是德国人阿尔弗雷德,他名义上的父亲,纳粹党员;一个是波兰人扬·布朗斯基,他母亲的表哥,他真正的父亲。奥斯卡从出生的第一秒就知道大人的世界是一本糊涂账。他只是需要那只鼓。
三岁生日。鼓来了。红白漆面,挂在脖子上,鼓槌握在手里。他敲出第一记声响,薄而脆,像一颗弹珠砸在地板上。那天下午他做了一个决定:不再长大。他把自己从通往地窖的楼梯上推了下去。头朝下,一段接一段台阶撞过去。没有哭。从此身高停在94厘米。
成人以为这是一场意外。他们蹲下来摸他的头,叹气,说可怜的孩子。奥斯卡在心里把鼓槌转了半圈。
他在纳粹集会上敲起了华尔兹
1930年代的但泽挤满了褐色制服。阿尔弗雷德穿上了党卫军衬衫,在家里挂起了元首肖像。奥斯卡坐在角落,看一双双靴子踩过地板,看男人们举起手臂喊口号。他脖子上的鼓一直没摘下来。
有一天,纳粹在广场上搭起了讲台。棕色的人群、旗帜、铜管乐队。演讲者站上去,第一句话还没落地——奥斯卡开始敲鼓。
进行曲停了。三拍子从一面玩具鼓里涌出来,《蓝色多瑙河》。鼓点错开,节拍切进去,一次,两次,三次。铜管乐队先乱了。小号手忘了音,长号手吹跑了一个半音。接着人群开始晃动。不再行军,在跳舞。一对一对转起来,女人们的高跟鞋踩在碎石子上,男人们的皮靴不再整齐跺地。演讲者的嘴还在动,但广场上已经没有人听他说话了。旗帜歪了,手臂垂下来了。整场集会变成了一场滑稽的露天舞会。
奥斯卡低着头敲鼓。从三岁起他就不看大人的脸。他只敲。
他还有另一件武器:他的嗓音。奥斯卡能发出一种高频尖叫,玻璃制品在它面前像被看不见的拳头砸中。教堂的彩窗、商店的橱窗、母亲梳妆台上的香水瓶、学校橱柜里的标本罐——只要他张嘴,它们就炸开,碎片落一地。追他的小孩跑过来,他尖叫,眼镜片粉碎,对方捂着脸蹲下去。老师要没收他的鼓,他尖叫,窗户玻璃溅了半个教室。大人们伸手想摸他的头,他张嘴,吊灯上的玻璃罩裂了。手缩回去了。他的身高让他活在别人的膝盖位置,但他的声音让所有人后退一步。只有鼓陪着他。鼓不会碎。
鱼的葬礼
奥斯卡的母亲阿格内斯死于吃鱼。
字面意思。她跟扬·布朗斯基偷情,丈夫阿尔弗雷德强迫她吃鱼——一条接一条,鳗鱼、鲱鱼、沙丁鱼罐头,堆在她面前,看着她咽下去。这是一种但泽式的惩罚。没有拳头,没有辱骂,只有鱼。她在码头上见过渔夫把鳗鱼头切下来,鱼身还在扭。那些扭动的画面和咽下去的鱼肉搅在一起,她开始呕吐,然后开始不吃东西,然后死了。
奥斯卡在旁边敲鼓。葬礼上他把鼓槌轻轻搁在棺材盖上,没有敲响。他在心里记下了这笔账:一个男人用鱼杀死了另一个男人的情人,那个情人正好是他的母亲。
一枚徽章,堵在喉咙里
1945年,苏联红军进入但泽。阿尔弗雷德慌了。他把纳粹党徽从胸前拽下来,攥在手里,不知道该扔还是该留。地下室挤满了逃难的人,空气里是汗和尿的味道。
红军士兵踹开门的时候,阿尔弗雷德把徽章塞进了嘴里。他想吞下去。徽章卡住了。一个金属的卐字堵在喉咙口,他开始挣扎,脸憋成紫红色,手指抠自己的脖子。奥斯卡站在角落里,把鼓抱在胸前。他看着这个叫了他二十年父亲的男人在地上抽搐,从喉咙里挤出一点嘶哑的气流声。士兵们在翻柜子,没人注意到他。奥斯卡没有尖叫。
等他们发现的时候,阿尔弗雷德已经不动了。一只手还攥着半个露在嘴外的党徽。一枚小小的金属片。一个成年男人的全部信仰,就这么哽在气管里。
士兵之一蹲下来,把徽章从死者嘴里拔出来,擦了擦,放进口袋。奥斯卡记住了那个动作。
他决定重新开始长高
战争结束了。奥斯卡不再是但泽人,变成了德国人。
有一天他收拾起那只铁皮鼓,放进一个旧皮箱。他站在镜子前面——94厘米,圆脸,蓝眼睛,像一个永远长不大的瓷娃娃。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把鼓槌放在箱子最底下,合上了盖子。
他开始长高。骨头疼,关节夜里咯咯响,皮肤撑出纹路。几个月之内他蹿到了正常身高,但脊柱弯了,左肩高,右肩低,背上隆起来一块。像一只倒扣的碗。他成了一个驼背的成年人。
有人问他为什么在三岁那年决定不再长大,又在战争结束以后决定重新开始。奥斯卡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去了西德,做过石匠助手、爵士鼓手、裸体模特、艺术学院的写生对象。他继续敲鼓,但鼓不是原来那一只了。声音也不一样。
1960年代,他住进了一家精神病院。在那里他决定把这一切写下来。他从自己的出生开始写,写那间产房,写楼梯,写纳粹集会上跳华尔兹的人群,写碎掉的玻璃,写卡在父亲喉咙里的党徽。他写的时候没有忏悔,没有辩解,甚至没有停顿。鼓槌换成了钢笔。
君特·格拉斯在1959年出版了这本书。四十年后,瑞典文学院把诺贝尔文学奖交到他手里,说他“以嬉戏的黑色寓言描绘了历史被遗忘的面孔”。
奥斯卡·马策拉特用一面铁皮鼓记录了德国人不敢说的事。他选择不长大,因为他看见的成人世界不值得进入。当他终于决定加入它的时候,他的背上永远留下了一个隆起。那是他随身携带的罪与记忆,属于他,也属于所有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