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往何处去》

彼得离开罗马的时候，天还没亮。阿庇亚大道两旁的柏树在风里弯着腰。他走得不快——年纪大了，脚踝在耶路撒冷被链子磨过的地方又开始疼。身后的罗马城缩在暗处，隐约看得见屋顶和神庙的轮廓。他往南走。离开那座正在咀嚼基督徒的城。

城门外的土路被晨光打亮了一道边。路上站着一个人。太阳从那个人背后升起来，彼得起初只看见轮廓——肩膀的宽度，站立的姿势，头微微偏着的角度。光漫过来的时候他看清了那张脸。

他跪了下去。

“主啊，你往何处去？”

基督说：你去罗马。我回罗马。再钉一次十字架。

彼得在土里跪了很久。站起来的时候，他转了方向。面朝罗马。一步一步往回走。

火烧了一整夜

公元64年7月19日，罗马起火。火从大竞技场旁边的店铺烧起来，顺着木结构的公寓楼往上爬。风从台伯河方向吹过来，把火星卷到半空，落在下一个街区。然后是下一个。

火在罗马烧了六天七夜。十四个城区烧掉了十个。整条街道塌下去，大理石柱子烧裂了，神庙的金顶熔成液体往台阶上流。罗马人站在废墟里，不知道往哪边走——所有的方向都长一个样，烟和灰。

尼禄在帕拉丁山的宫殿里望着火光。有人说他穿着戏装，站在塔楼上弹竖琴，唱他自己写的《特洛伊的陷落》。他后来把火烧地拿来建了一座黄金宫殿，里面有旋转的宴会厅，有用管子输送的玫瑰香水。罗马人开始传：火是皇帝自己放的。

流言从废墟里长起来，比火蹿得还快。尼禄需要一个替罪羊。

城里有一个不被喜欢的小教派。信一个被钉死的犹太木匠，拒绝向罗马的神烧香，在坟场地洞里秘密聚会。基督徒。就是他们。

抓人。拷打。十字架沿着大路排了一整排。有人被缝进兽皮里扔给狗咬，有人浇上沥青做成活火炬——在尼禄的花园里从黄昏点到天亮。罗马的贵族们端着酒杯在花园里散步。火炬在他们头顶噼啪地响。

一头金黄头发的少女

维尼茨尤斯是个年轻的军事保民官，刚从亚美尼亚打完仗回来。手下有兵，家族有钱，尼禄是他的半个朋友。他在奥鲁斯家的花园里看见一个女孩往水池里洒花瓣，头发在太阳底下泛着麦子的颜色。

他问这是谁。别人告诉他：莉吉亚，北方蛮族的公主，送来罗马做人质的，被奥鲁斯家收养了。

维尼茨尤斯跟舅舅佩特罗尼乌斯说，我要这个女孩。

佩特罗尼乌斯笑了。他是尼禄的密友，整个罗马最会活的人——吃得最好，穿得最贵，鉴赏力让皇帝都来请教。他替外甥运作：让尼禄下一道命令把莉吉亚从奥鲁斯家调出来，送进皇宫当侍女。名义上是皇家的恩赐。实际上是替维尼茨尤斯铺床。

宴会上，维尼茨尤斯喝多了酒，凑到莉吉亚耳边说了些话。莉吉亚站起来跑了。

事后他知道她信那个犹太木匠的教。一个叫基朗的希腊探子帮他找到了她的行踪——在台伯河对岸的贫民区，她躲在一群基督徒中间。维尼茨尤斯带着角斗士去抢人，被打退回来，肩胛骨挨了一棒。醒过来的时候躺在一个基督徒的床上。莉吉亚在给他擦汗。

斗兽场里的一声脆响

尼禄说他是诗人。他说罗马配不上一座木头和石头搭的城市，他要重建一座配得上他艺术的新罗马。基督徒替他接了罪名。

最后一批信徒被抓进斗兽场。莉吉亚在里面。她被剥光衣服，绑在一头野牛的角上，推到场地中央。沙地被血洇成暗红色。观众席上，罗马的男女等着看一对角顶穿一个少女的肚子。

一个叫乌尔苏斯的基督徒从看台上跳了下来。

他是莉吉亚的同族，话很少，力气大到能徒手拧断牛的脖子。他和野牛在沙地上滚在一起，双臂箍住牛的颈，脸贴着牛汗津津的皮。整座斗兽场安静了。牛的脊柱在他手里咔地一声断了。野牛轰然跪下去。乌尔苏斯站起来，莉吉亚滑落在地上，浑身发抖，活着。

全场站起来鼓掌。尼禄想杀的人被救了。

维尼茨尤斯在那一天变了。莉吉亚被绑在牛角上的时候，他的指甲掐进手掌里掐出了血。他一直以为自己想要的是占有。那一刻他发现自己可以为另一个人去死。

他去罗马

彼得从城门外的土路上站起来，往回走。每踩一步都在说：你跑不掉了。

他被关进玛梅尔丁监狱。地牢挖在岩石里，没有光，没有床，地面终年潮湿。他一天一天听着头顶士兵的脚步声往上数活着。数够了，他们把他拉出来，往各各他方向押。

钉十字架那天，他说自己不配和主用同样的姿势死。行刑的人把他倒过来钉。头朝下，脚朝上。血从手腕的钉孔往下淌，浸进头发里，滴在罗马的土上。

几个月后尼禄也死了。军队反了，元老院判了他死刑。他叫自己的奴隶把刀捅进他喉咙，最后一句话是：”一个多么伟大的艺术家正在死去。”

罗马还是罗马。太阳照常从斗兽场的断壁后面升起来。阿庇亚大道上有商人赶着驴走过去。一座教堂在彼得的坟上慢慢长高。基督徒从地下的墓穴里爬出来，把神画在墙上——一个牧羊人，肩上扛着一只找回的羊。

显克维戈写《你往何处去》的时候，自己的身体已经不太好了。心脏。他趴在桌上用鹅毛笔蘸墨水，一页一页往下推。他出生在波兰东部一个没落贵族家庭，二十三岁开始写小说，三十六岁写《火与剑》，把两百多年前波兰骑兵的战鼓重新敲了一遍。他给一个被瓜分的民族输血。后来所有人都以为他只会写刀和骑兵的时候，他调了方向——公元64年的罗马。彼得转身。

1905年，瑞典学院把诺贝尔文学奖颁给他。评语只一句话：”以史诗作家的杰出成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