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钢琴教师》

170 00

她白天教舒伯特,晚上用刀片割自己

作者
埃尔弗里德·耶利内克
国别
奥地利
获奖理由
女性获奖者
《钢琴教师》

36岁。维也纳音乐学院钢琴教师。艾丽卡·科胡特每天下午教学生弹舒伯特,纠正指法、踏板、触键轻重,声音平静得听不出温度。课上完了,学生走了,她回到公寓,母亲已经站在门口。 “把手伸出来。” 母亲翻她的包。工资条,钥匙,零钱,一张对折的收据。一样一样摆在餐桌上。今天几点下课,和谁说了话,为什么晚了十二分钟。艾丽卡回答。全部回答。回答完之后她走进卧室——她们的卧室,一张双人床,母亲睡左边,她睡右边——躺下来。天花板上的裂缝她看了二十年,闭着眼睛也能描出来。 埃尔弗里德·耶利内克2004年拿了诺贝尔文学奖。瑞典学院的评语是”用语言揭露了社会的陈词滥调和其奴役力量”。《钢琴教师》1983年出版,是把她钉在德语文学版图上的一锤。读完你发现,那间母女俩的公寓就是”奴役”最精确的模型——一个没有物理锁链的监狱。

一道用琴键垒起来的墙

母亲要的远不止控制。她要占有——把女儿变成自己的延伸器官。 艾丽卡五岁学琴。母亲卖了陪嫁的戒指买钢琴。从此维也纳音乐圈都知道科胡特家出了一个天才女孩。练琴每天六小时,错一个音重弹二十遍,母亲坐在身后数拍子。朋友来家里玩被赶走——”你是要当钢琴家还是要交朋友?”青春期男孩打来的电话,母亲接起,挂断。恋爱是腐蚀剂,男人是毁掉前程的毒药。艾丽卡的父亲在精神病院住了一辈子,母亲从来不提这个名字。 艾丽卡真的成了钢琴家。但不是演奏级——手腕的某种缺陷阻断了她登上大音乐厅的路。她退而求其次,做了音乐学院的教师。母亲接受这个结果,条件是占有她剩下的人生。每天晚上艾丽卡必须准时回家。两人睡一张床,母亲把手臂搭在她身上。艾丽卡交出全部工资,母亲给她发零用。买一件新连衣裙需要申请,需要解释,往往被驳回。 耶利内克写这对母女用了一种冷到反常的语言。没有眼泪。没有哭诉。艾丽卡和母亲的对话像两块金属互相刮擦,火花四溅但温度为零。母亲说”你是我的一切”。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盯着她的包。爱和吞噬在同一个句子里分不出边界。

色情录像店的投币隔间

艾丽卡有两个人生。 白天那个穿灰色套装,头发一丝不乱,在琴房纠正学生手腕的角度。晚上那个坐地铁穿过半个维也纳,走进土耳其移民区一家色情录像店。拉开投币隔间的帘子,塞进硬币,小屏幕上开始播放。她盯着那些交叠的肉体,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屏幕熄灭,再投币。 她走进普拉特公园的夜间草坪。情侣在车里做爱。她蹲在灌木后面,离车门一米,透过玻璃看。车灯是熄的,夜色把挡风玻璃变成一面模糊的镜子。有一次被发现,男人拉开车门冲出来,她转身跑,被树根绊倒,膝盖磕在石头上。站起来继续跑。 回到公寓,浴室门锁上。这是公寓里唯一一把能锁住的门。她从化妆包里取出刀片——一片剃须刀片,药妆店买的,三片一包。掀起上衣。肋骨到髋骨之间,旧疤已经变成白线。新的刀片划上去,血先是一颗一颗渗出,然后连成一条细线。她用卫生纸按住,纸吸饱了血,捏成团,裹进更多卫生纸,塞进垃圾桶最底下。第二天早上母亲倒垃圾,什么都没发现。 耶利内克写艾丽卡把刀片放在皮肤上那一刻——搁在上面,轻轻贴着,像把手指搁在琴键上,没有往下切。你读到这一行停了一下。这不是隐喻。是同一种动作,同一个身体。

克雷默的闯入

瓦尔特·克雷默是工程系学生,选修了艾丽卡的钢琴课。 他年轻,好看,会弹一点钢琴但更擅长追女人。艾丽卡纠正他的指法,他把手指留在琴键上不动,抬头看她。别的学生低头认错,他在笑。他嗅到某种东西——这个穿灰色套装的女教师,冰层下面有岩浆。克雷默想凿开看看。 他跟踪她。发现了色情录像店,公园里的夜间窥视。他没有被吓退。他觉得这是邀请。 艾丽卡给他写了一封信。 信是整本书的绝对中心。耶利内克把信的全文放进小说,一字不删。指令精确到具体动作:你要在我面前跪下。你要用什么绑住我的手。你要在我身上留下痕迹,在什么部位,用多大力度。如果我在某个时刻说”停”,你不许停——因为我说”不要”的意思是”要”。信的末尾像一份免责声明,又像一份合同签字页。 克雷默读完信,把纸揉皱。又展开。再读了一遍。至于内容——SM的桥段,他在杂志和同学之间流传的私藏录像里早就见过了。让他愤怒的是这封信的形式:它的书面化,它的指令性,它把欲望变成了一份书面操作规程。一个女人把床上的剧本提前写好了,还逼他照演。 他照做了。 耶利内克把接下来的场景写得让人胃里翻搅——克雷默强行进入艾丽卡,不顾她的喊叫和挣扎,把信里的每一条都用他的方式扭曲执行。她写”绑住我”——他把她死死按住,不留一丝松动。她写”不要停”——他贯彻到底,同时明确地知道她此刻的”不要”是真的不要。信变成了一纸对他有利的法律文件。而艾丽卡在自己写的文本里,找不到一个条款能保护自己。 完事之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说了一句——”你也不过如此。” 走出公寓。没有回头。

刀的落点

书的最后一章极短。 艾丽卡从公寓走出来。手里攥着一把厨房刀。天色刚开始暗,路灯还没亮,远处电车的轨道声在街角转弯后消失。街对面一个老太太在收衣服。楼上某扇窗户开着,收音机放着圆舞曲。 她把刀举起来。 刀刃对准心脏的位置。停了几秒。然后插进了自己的肩膀。不是心脏。是肩膀。 血从刀柄边缘渗出来,顺着胳膊淌到手指。她转身走进公寓楼。走廊响起她一个人的脚步,上了楼梯,消失在门后。走廊灯灭掉。第二天的维也纳晨报没有这条新闻。 心脏就在左肩下方十几厘米。她认识自己的每一条骨骼,每一块肌肉——三十六年,那个位置她用刀片轻轻试过无数次,每一条疤痕都绕着它走。这一次刀扎进去了,插在肩胛带的软组织里。不致命。她歪着头走回公寓,血沿着袖管往下淌,一滴一滴掉在楼梯间的石阶上。 耶利内克为什么不让这一刀捅进心脏?也许答案藏在整本书的每一页里:她已经捅了自己三十六年了。一刀一刀,每天一刀。用母亲翻包的手,用刀片,用琴键,用那封信。这一次也只不过是其中一刀。不致命。也不会停。 只不过这一次在肩膀上。下一次在哪里,她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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