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1年2月18日,密歇根州。北卡罗来纳互助人寿保险公司的代理员罗伯特·史密斯站在慈善医院楼顶上。他穿着蓝色丝绸缝制的翅膀,楼下站满了人。史密斯张开双臂,说他要飞到苏必利尔湖的对岸去。
他没飞成。他摔死在楼下的水泥地上。
人群中有一个孕妇,露丝·福斯特·戴德。她看见蓝绸翅膀在灰色天空里抖动了一下,然后直线坠落。她的羊水破了。第二天,她生下一个男婴——梅肯·戴德三世。所有人都叫他奶娃——一个外号,因为他到六岁还在吃母乳。成年以后他知道了这件事,恶心了很久。
奶娃·戴德是托妮·莫里森这部长篇的主角。他听到的关于这个世界的第一条消息,是一个人试图飞行,然后摔了下来。
飘在北方城市上空的死气
戴德家的姓氏是一桩意外。奶娃的祖父获得解放后去自由民管理局登记。登记官是个喝醉的北方白人。他问父亲叫什么。回答是死了。问母亲,也死了。登记官在姓名栏写下”戴德”——英文的”死”字。酒醒了之后没改。于是这个家族姓”死”,一直姓到了奶娃这一辈。
他们住在密歇根一座体面的房子里,开别克车,收黑人佃户的租,和城里白人做房地产生意。除了他们自己,所有人都不觉得这个姓氏有什么问题。
父亲老梅肯有一串钥匙。走一步响一下,响声让整条街的租客发抖。他把全部温柔埋在了十六岁目睹父亲被白人从身后射杀的那一天。从那以后他不笑了。他能用数字讲出每一个铜板的下落,但说不清妻子脸上有几条皱纹。
母亲露丝把全部生命压缩成一张床、一条走廊、一扇通向亡父坟墓的窗。她活着的唯一证据是每周去黑人公墓,把新鲜玫瑰放在一盒骨灰前面,然后回家,站在厨房水槽边上,等天黑。
奶娃夹在这些活死人中间长大。十二岁认识了一个叫吉他的男孩,两人结伴混过了少年时代。吉他后来加入了一个叫”七日”的组织——七个人,每当有白人杀害一个黑人儿童,他们就随机杀一个年纪相仿的白人儿童,一命抵一命,数学一样精准。奶娃没有加入,也没有劝他。他只是记下了这件事,像记下一段怎么也唱不准的旋律。
穿过宾州,向下走
三十二岁那年,父亲的一段往事把他逼出了密歇根。老梅肯和姑妈派拉特几十年前在宾州一个山洞里见过一袋金子。奶娃决定去找它。
去南方有两个理由。明面上是金子。底下是逃离——逃离父亲冰冷的账簿、母亲幽魂般的注视、吉他日渐疯狂的眼睛,逃离这座北方城市把所有黑皮肤居民不声不响煮成灰烬的方式。
他先到了宾州的丹维尔。老家的黑人听说”梅肯·戴德的孙子”来了,一个接一个开门。搬出旧相册的,端出馅饼的,还有人把他领到祖父当年被白人开枪打死的铁皮卷帘门前。门还在。子弹孔糊了新漆,但凸起的铁皮边缘摸上去还是能碰到当年的形状。奶娃站了很久,然后继续往下走。
弗吉尼亚州的沙利马尔藏在山坳里,什么都破了。五金店只剩一面墙,理发店改成了仓库。但这里的人都认识他——认识他的姑妈派拉特、他父亲老梅肯,还有一个叫所罗门的名字。他们把这个姓氏念得像一句忘了什么时候学会的童谣。
孩子们在唱一首飞行的歌
沙利马尔的小孩跳房子时唱一支歌。奶娃蹲在路边听了好几遍,才把那些弯弯绕绕的词捉住——
所罗门飞了,所罗门走了
所罗门切开天空,所罗门回家了
这不是童谣。这是族谱。所罗门,奶娃的曾祖父,就是那个会飞的黑人。没有比喻,没有修辞——就是从棉花田里飞了起来。弯腰,把最小的儿子夹在腋下,脚离开红土,拂过树梢,掠过山脊,朝东边飞。他的妻子在田里尖叫,喊他把孩子放下。他飞得太高了听不见。孩子从胳膊里滑出去,掉进树丛。没死。后来这个孩子被人养大,娶妻生子,生下了奶娃的祖父。
莫里森把这件不可能的事缝进日常的针脚里。没有人质疑。”所罗门飞回非洲了”——这句话在沙利马尔跟”明天下雨”一样平常。神话不住在别处。它蹲在棉花田里,挂在晾衣绳上,泡在一杯甜茶里。黑人飞行的传说在所有奴隶码头都流传过。从监工手里直接升空的,走回水面上回到非洲的。有人提起来不笑,有人一提起就哭。莫里森让这个传说降落在一个具体的男人身上——一个名字,一个掉进树丛的儿子。
奶娃听见这支歌的时候整个人变了。他在北方长大,以为家族史是一页白纸,名字是一个白人酒鬼手抖写下的错字。歌谣说不是。他有一整个非洲的根,有一个飞过天空的曾祖父,有一个掉进树丛捡回一命的爷爷。他不姓”死”。他是会飞的人的后代。
空气接住了他
吉他已经追到了沙利马尔。他相信奶娃独吞了那袋从来不存在的金子。枪架在山脊的石头上,准星对准了奶娃的背影。
奶娃什么也没找到——或者什么都找到了。他爬上一块巨大的岩石,背对天空。他能感觉到吉他瞄准的方向。他想起所罗门飞走的时候没有回头。他想起姑妈派拉特说过的那句话:如果你把自己交给空气,它能托住你。
他松开手。从岩石上蹬了出去。
莫里森让小说停在这里。子弹有没有打中,吉他有没有收手,奶娃有没有真的飞起来——她不写。她只留下了他腾空的那一秒。
瑞典文学院把1993年的诺贝尔文学奖颁给托妮·莫里森时说,她以诗意的眼光和炽热的情感力量,呈现了美国现实的一个本质侧面。这个本质侧面里住着棉花田里的飞人,住着姓”死”的黑人家庭,住着生活本身——它不承诺抵达,但许诺了松手那一刻的自由。你从医院楼顶上摔了下来,或者你在山脊上蹬进了风里。只有飞的人知道区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