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河湾》

370 00

将逼真的叙事和严苛的审视融为一体,驱使我们看清被压抑的历史

作者
V·S·奈保尔
国别
英国
获奖理由
表彰其小说创作
《大河湾》

萨林姆从东非海岸出发,开了六天车。 公路在丛林里逐渐变窄,柏油路面变成碎石,碎石变成泥土。

内陆的树密得把天遮住了,几百公里看不见一个人。他要去的那个地方在地图上几乎看不见——河湾处的一个小镇,从前是殖民时期的贸易站,独立后被荒废了很多年。

他买下了镇上一间铺子,卖些日用品:电池、罐头、缝纫机油。

这是1960年代,非洲国家正一个接一个地独立。萨林姆的家族在海岸已经生活了几个世纪,祖上从印度过来经商。

英国人统治时期,萨林姆和他的族群被夹在中间——不是殖民者,也不算真正的非洲人。独立后,情况变得更糟。非洲化政策让他们失去立足之地,店铺被没收,邻居变成敌人。

他逃了。 逃到河湾镇以后,空气是清新的,河水是浑浊的,街上空空荡荡,总统的画像已经挂在了墙上。

总统的画像

你试着想象大人物总统的脸。 奈保尔没给他起名字,全书从头到尾,他只被叫做”大人物”。

他的画像出现在每一间办公室、每一家商店、每一条街的路口。

画像上他穿着元帅制服,戴着墨镜,表情介于父亲和军阀之间。萨林姆第一次在自己的铺子里挂上这幅画像的时候,动作很快,没有看画的眼睛。

他知道在这里,挂不挂总统的画像不是你信不信仰的问题——跟信仰无关,跟你能不能继续开店有关。 大人物在全国各地建”现代化”工程。河湾镇附近建了一个巨大的总统领校区,大理石厅堂,欧洲进口的家具,成片的花园被从几百公里外运来的水浇灌着。这些水本该灌溉农庄。

萨林姆发现,总统从不去那里住。建筑的意义就是建筑本身——立起来,拍照片,登在报纸头版,证明这个国家在进步。 与此同时,镇上的电话线断了三个月没人修。

学校的课本还是殖民时期英国人留下的,只是把女王的名字涂掉了。 萨林姆认识一个叫费迪南德的本地年轻人,被选入总统办的精英学校。费迪南德告诉他,学校里什么都教,就是不教你怎么思考。

课本第一页写着总统的语录。考试的标准答案在教师手里,学生唯一的任务是复述。”我们培养的是新人,”校长在开学典礼上说,”非洲的新人。”费迪南德把这句话记在心里,眼神渐渐空了。

奈保尔写费迪南德的段落很冷。他不评判,不给这个孩子任何内心独白。只是让你看见一个活人被慢慢掏空的过程——今天少一个问题的能力,明天少一种表情。

三年后,费迪南德被派回河湾镇当公务员。他穿着笔挺的制服,说话像文件,走路像阅兵。 萨林姆看着他,想起几年前那个问他”欧洲人走了以后我们该怎么办”的男孩。

来寻找非洲的人

雷蒙德是书里最让人难受的人。不是因为他坏,是因为他真诚。 他是欧洲人,历史学家,在殖民时期写过一本关于非洲历史的书。

那本书在学术界有些名气,他因此被大人物请来做顾问,带着妻子伊薇特住在总统领校区里的一栋别墅。雷蒙德对萨林姆说,他要写一部”真正的”非洲史——不被殖民者的眼镜过滤过的历史。

萨林姆去他家做客。书桌上堆满了手稿,卡片盒里塞满摘录的史料。雷蒙德滔滔不绝地讲他的研究计划,讲非洲的古代王国,讲殖民主义对非洲认知体系的摧毁。萨林姆安静地听着,不时点头。他在想另一件事:雷蒙德住的别墅是总统的,吃的食物是总统发的,研究的经费是总统的。

总统允许他研究,因为总统知道——这个欧洲学者什么都发现不了。 雷蒙德确实什么都没写成。年复一年,手稿堆得越来越厚,章节打乱了重新分,分析框架换了又换。伊薇特开始酗酒。别墅里从早到晚拉着窗帘。

雷蒙德的眼神像是被什么东西追赶,嘴里的话却一天比一天激烈。他不停地批判殖民主义,批判一轮,窗外的总统就吞掉一个省份——他看不见。

有一个晚上,伊薇特喝多了,当着萨林姆的面对雷蒙德说:”你写的每一页,他都不会看的。你只是在帮他的统治添一层学术油漆。”雷蒙德没有回答。书房里只有空调的震动声。

对雷蒙德这个角色,奈保尔的处理几乎残忍。他不让雷蒙德醒悟。从头到尾,雷蒙德都困在自己的镜片后面,专心致志地看不见眼前的非洲。

那不是自由

萨林姆的店铺一度做得不错。河湾镇的贸易在复苏,偶尔有铜矿的卡车队经过,司机们在他店里买啤酒和香烟。他用赚的钱在镇上开了第二家店,雇了几个本地店员。

然后军队来了。 不是敌人入侵。是本国的军队,总统的军队。铜矿的利润养肥了首都,没养肥河湾镇。大人物需要把军力铺到全国的神经末梢,河湾镇是个好据点。

军队驻扎以后,士兵们来店里拿东西不给钱,实际上就是不给钱。有时候他们会给一张白条,上面写着签了名的欠款数字,萨林姆把这些白条收进抽屉底层。他知道这些纸不会变成钱。 镇上的秩序瓦解得比奈保尔写的任何一个句子都快。

先是盗窃,然后是抢劫,然后是暴力。萨林姆在铺子后面装了一扇铁门,晚上用两根木杠加固。有一天早上开门,发现门外睡着一个男孩,十五六岁,腿上有一道感染化脓的伤口,苍蝇绕着飞。萨林姆给了他一片面包。男孩吃完,看着萨林姆,眼睛里没有感激,只有计算——他能不能在这里多待一晚。

曾经的殖民时期,萨林姆的家族在海岸生活了几百年,虽然不是主人,至少有一套规则。英国人走了以后,那套规则被撕掉,新规则还没有写好,或者说,大人物在用笔写规则,写一条撕一条撒在地上。萨林姆站在这堆碎片中间,手里拿着铁门的钥匙,不知道该锁上还是该跑。 他终于决定跑了。河湾镇的渡口,铁皮船在污浊的河水里等着。

萨林姆上了船。他没有回头。河湾在身后缩成一条线,总统的画像还在墙上,雷蒙德的手稿还摊在书桌上。 船的马达声盖住了所有的声音。河水很黄,很慢,像一块旧的绷带漂在大地上。


奈保尔2001年拿到诺贝尔奖的时候,颁奖词说他”将逼真的叙事和严苛的审视融为一体,驱使我们看清被压抑的历史”。他写了独立后非洲的真实面目——殖民者只是换了面孔,压迫的结构没变。他用《河湾》告诉你,历史不会在独立日自动翻页,那些你以为已经结束的东西,只是换了一种语言继续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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