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独与沉思》

135 00

评委们把首届诺奖给了一个被嘲笑"太温柔"的人

作者
苏利·普吕多姆
国别
法国
获奖理由
表彰其诗歌创作的杰出成就
《孤独与沉思》

1901年12月10日。斯德哥尔摩。

全世界都在等一个名字。托尔斯泰——所有人赌的就是他。《战争与和平》摊在每一张赌桌上。要么易卜生,也行。没有人想到那个信封拆开以后,念出来的是一个法国人。苏利·普吕多姆。

不是小说家。不是剧作家。一个诗人。

消息传到巴黎,文学圈的反应是沉默。长久的沉默。然后有人开口了——给一个写花的人?

花瓶碎了

普吕多姆早年站在一个叫”帕纳苏斯”的山上。

那是法国十九世纪下半叶的一个诗人团体。勒孔特·德·李尔是领袖。口号直白:为艺术而艺术。不要浪漫派的眼泪,不要雨果的咆哮。他们要的是形式的完美——每个音节的位置,每行诗句的重量,每个韵脚像钟表齿轮一样精准啮合。大理石上的雕花。无悲无喜的静物画。

普吕多姆做得很好。好到帕纳苏斯派的诗集里,他的名字排在靠前的位置。

他有一首诗叫《碎瓶》。一个花瓶被扇子轻轻一碰,裂了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缝。瓶子没倒,水也没漏。但那条缝在长。一天一天,一寸一寸,沿着瓷壁爬。终于有一天,水渗了出来。花死了。没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一切看起来跟原来一样。

这首诗收在他第一本诗集里。巴黎的批评家们点了头。技巧无可挑剔。韵律工整。恰到好处的克制。一首关于碎瓶的诗,写得跟那只碎瓶本身一样安静。

但如果你在1865年把这首诗翻到最后一页,会隐约感到一种不适。花瓶只是他指给你看的第一层。底下压着一种更安静的东西——你身体里有条裂缝,你看不见,别人也看不见,它每天往前爬一点点,直到有一天,水干了。

帕纳苏斯派教他雕刻大理石。他学会了大理石。然后他开始看大理石下面的东西。

目光疲倦时

转折发生在他的第二本诗集。书名就叫《孤独》。

里面有一行诗。三句话。没有韵。没有格律。像是在深夜对着墙壁说的——”目光疲倦时,心就开始去看。”

你白天看了一整天。看账本,看路标,看机器转动的齿轮,看钟表爬到下班的刻度。眼睛累了。关上。世界黑下来。然后你看见白天看不见的东西。童年时母亲缝补衣服的手。某个夏日傍晚的光线。一段没有说出口的话。一个再也回不去的地方。

普吕多姆把这句话写进了《孤独》。写进了后来的《徒然的柔情》。写进了他所有被巴黎嘲笑的作品里。

一个帕纳苏斯派的叛徒。一个在大理石雕花的背面看见了裂纹的人。

他对批评家们没有任何回应。继续写。写一只飞蛾扑向灯火的瞬间。写一个人在拥挤的宴会上突然感到的孤独。写一朵花开的速度——没有人会注意的速度。虫子在泥土里翻身的速度。午夜醒来,听见自己心跳的速度。

有人统计过,普吕多姆在他后期的诗里,单是”灵魂”这一个词就出现了上百次。一个帕纳苏斯派的前成员。你翻到任何一页,字里行间全是向内走的脚印。

太温柔的指控

那个时代的巴黎不缺声音。

左边不远的地方,左拉在写煤矿工人的肺部全是黑灰。更左边,凡尔纳的潜艇已经开到了海底两万里。埃菲尔铁塔的铁骨架一根接一根往天上戳。工厂的烟囱把塞纳河的天际线切成锯齿。整个欧洲在轰鸣。蒸汽机的活塞一秒不停地推进。报纸的头版全是速度——新的火车。新的机器。新的战争。

这时候有人出了一本诗集。里面有一首,从头到尾在写一朵花。

写它怎么从泥土里钻出来。花瓣怎么一片一片展开。露水怎么停在上面。正午的太阳怎么让它低下头。傍晚的阴影怎么把它收进暗处。黄昏消失的时候,它还在原地。第二天早上,它又开了。

巴黎的评论家们在专栏里喷了一口咖啡。太温柔了。这个时代不需要这种东西。把诗写得这么软,像是用手在摸丝绸,旁边的人全在敲铁。他们说普吕多姆是”客厅诗人”。说他活在一个根本不存在的世界。说他的诗只配印在少女日记的扉页。

普吕多姆继续写。他没有反驳过一句。口袋里随时揣着一支铅笔。一个本子。走路时停下。看一片叶子掉在石阶上的方式。看完了写下来。折起来。走下一步。

几十年后,有人翻出这些东西。纸已经黄了。铅笔字浅得快看不见。你在灯下凑近了读。每一行都像一个正缓慢消失的人,在消失之前,把他看见过的全部美好,轻轻递给你。

1901

瑞典学院的评审团花了大半个秋天争论。

托尔斯泰在名单上。宗教观点太激进。易卜生也在。剧作里的黑暗让人不安。还有左拉。还有瓦莱里。名单上每一个名字都比普吕多姆响亮。每一个名字都更像一个时代的代言人。

但他们选了普吕多姆。

授奖词是这样写的——”以对诗歌创作的杰出成就,展现了崇高的理想主义。”

“理想主义”这个词在今天已经钝了。你把一块石头磨了一百年,它也会钝。但在1901年,瑞典学院的评审们在反复讨论之后,把这个词安在了一个人的名字前面。一个在工业轰鸣中执意写一朵花的人。一个被评论家嘲笑过”太温柔”的人。一个从帕纳苏斯的大理石里走出来,走进了自己骨头缝隙里的人。

他们可能是少数真正读懂他的人。批评家们管它叫温柔。评委会管它叫勇气。整个时代都在向前跑的时候,有人转身走了回去。走回一朵花面前。蹲下来。看它开。

普吕多姆没有去斯德哥尔摩领奖。他身体不好。奖金他捐出了一部分,用来设立一个诗歌奖项——给后来的人。

1907年。巴黎郊外的夏特奈。他去世。书房里堆满了手稿。翻开最上面那本。最后一页上只写了一行。

太阳出来了。花还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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