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人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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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给你们开了十五年的门,现在他不开那扇门了

作者
纳丁·戈迪默
国别
南非
获奖理由
女性获奖者
《七月的人民》

黄色的皮卡停在泥屋前面,熄了火。三个孩子从后车斗爬下来,光着脚站在非洲的红色泥土上。蚊子嗡成一团。芭姆·斯迈尔从驾驶座往外望——茅草屋顶,荆棘围栏,赤身跑动的小孩停在远处盯着他们。他的妻子莫琳没下车。她的手搁在膝盖上,攥着一盒没拆封的饼干。

三天前约翰内斯堡全城燃烧。电台里只有枪声和断断续续的紧急广播。斯迈尔一家——白人建筑师芭姆,他曾经是舞蹈演员的妻子莫琳,三个孩子维克多、罗伊斯和吉娜——在郊区的家里听见了第一轮爆炸。然后电话断了。然后邻居的房子着了。

他们的黑人仆人朱利站在厨房里,系着围裙,手里还拿着一把勺。他看着莫琳。他说:走。现在走。去我的村子。

他们走了。

朱利坐在副驾驶指路,芭姆开车。他从后视镜里看见自己的房子在后车窗里变小。一个建筑师为家人设计的房子,落地窗对着花园,花园里种着他亲手选的蓝花楹。他在那间房子里住了十五年。朱利也在那间房子里住了十五年。厨房后面有一间小房间,朱利睡在里面,每周五晚上搭黑人公交车回家看他村子里的老婆和孩子。芭姆从未问过他老婆叫什么。

钥匙

村里的第一夜,莫琳蹲在泥屋的地上,用一块湿布擦孩子的脸。吉娜的额头被蚊子咬了三个包。罗伊斯在发烧。维克多坐在角落,一句话不说,目光钉在泥墙上。泥墙上没有窗。

朱利送进来一盆玉米糊。芭姆说了谢谢。朱利没有回答。他转身走出去,弓着腰穿过低矮的门框,芭姆看见他的背影——一个他在自己家里看了十五年的背影,端盘子时的,擦地板时的,开门时的。现在这道背影走在自己的村庄里,脊背挺直了一点点。那一点点,芭姆看见了,莫琳也看见了。他们都没说。

钥匙是戈迪默埋得最深的一把刀。

逃亡的第三天,芭姆想去车上拿急救箱。车钥匙不在他口袋里。朱利拿着钥匙。他开走了那辆黄色皮卡,去镇上买东西。芭姆站在原地,看着自己车扬起的尘土。他这辈子从没想过朱利会开他的车。不是不会开——朱利在车库里擦那辆车擦了十五年。是没想过。芭姆从来没想过朱利会坐在方向盘后面。

莫琳想得更远。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朱利有他们约翰内斯堡房子的钥匙。一直都有。十五年来,每天早上六点半,朱利用那把钥匙打开斯迈尔家的后门。那把钥匙现在还在他身上。房子可能已经被烧了,也可能还在。但开门的那个人不再是开门的那个人了。

孩子学会了另一种语言

大人在泥屋里腐烂。孩子在泥地里生长。

一周之内,吉娜和罗伊斯跟着村里的孩子跑遍了灌木丛。他们光着脚跑,脚底磨破了结痂,结了痂再磨破。莫琳把自己的鞋子给吉娜穿。吉娜穿上不到半小时就脱了,丢在门口。她从不问为什么住在这里。她不问什么时候回家。她用一种莫琳听不懂的语言跟村里的孩子笑。

那是朱利的语言。莫琳听了十五年,从没学过。她从朱利嘴里听熟的就几句:是夫人、好的夫人、晚饭准备好了夫人。

维克多变了最多。十二岁,从前在约翰内斯堡上最好的白人学校,校服烫得笔挺。现在他每天跟着朱利的儿子去打水——赤着上身,头顶一只塑料桶,沿着土路走四十分钟。回来时肩膀上勒出一道红印。芭姆远远看着,想过去帮他把桶接过来。走了两步停下来。他想到了什么,自己也说不清。

有一天莫琳听见维克多在用朱利的语言跟另一个男孩吵架。她不知道他们在吵什么,维克多的语速像水一样快,手势完全本地化了——手掌向上翻表示疑问,耸肩表示不屑。莫琳盯着他看了很久。她的儿子身体里住进来一个陌生人,她自己没有能力认识的人。

孩子们吃饭也变了。不用叉子,用手抓玉米糊,从同一个盆里抓。莫琳第一次看见的时候手僵在半空。孩子们没有看她。他们用另一种规则生活了,速度比大人快得多。戈迪默没写莫琳在想什么。只写了她的手僵在那里,慢慢放下了。

谁是人民

书名是整本书最狠的一句话。

七月的人民。朱利的人民。那些住在泥屋里、没有自来水、在白人的厨房里站了十五年的黑人。但朱利所属的那个七月跟斯迈尔家认识的那个朱利是两个不同的人。

在约翰内斯堡,朱利是被命名的。他叫朱利——一个白人给的黑人名字,七月的意思,也许是他来上工的那个月被随口定的。他的真名是姆瓦瓦特,斯迈尔一家从来不知道。在村子里,莫琳第一次听见别人叫他的真名。听见的那个瞬间她看向朱利,朱利没有看她。

他老婆来了。一个沉默的女人,手里抱着婴儿,脚边跟着两个孩子。她住在朱利的茅屋里,朱利每周末回来睡的那间茅屋,斯迈尔一家现在住的那间茅屋。莫琳从她的眼睛里看见了某种东西。不是恨。比恨更让莫琳站不稳——是根本就不在乎。

她不在乎莫琳曾经是约翰内斯堡一个体面的建筑师太太。不在乎莫琳年轻时在舞台上跳过芭蕾。不在乎斯迈尔家在运动俱乐部有会员资格。在她的世界里,那些东西没有任何刻度。莫琳赤着脚站在泥地上,裤腿上全是泥点,头发粘在脖子上,跟眼前的黑人妇女没有任何区别。唯一不同的是,黑人妇女有牛、有茅屋、有一个村子的人叫她名字。莫琳什么都没有。

朱利开始对芭姆发号施令。不是恶狠狠的那种。是理所当然的那种——把柴搬进来,去那边取水,这辆车的电瓶不行了。芭姆照做,没有犹豫。戈迪默的笔在这里极其克制,不给任何内心戏。芭姆弯下腰搬柴的时候在想什么,她一个字没写。他只是搬了。

莫琳对这件事的忍耐比芭姆短。有一天傍晚,她站在茅屋外面,身上穿着穿了十六天的同一件衬衫,对朱利说:你不能这样对我们说话。朱利看着她,眼神里没有以前在厨房里那种收敛。他回答:这里是我的地方。

五个字。莫琳看着他的脸——一张她看了十五年的脸,现在她才第一次真正看见。以前她看见的是一个黑人的轮廓,轮廓里面填满了仆人的职能。现在她去掉了职能,只剩下脸。那张脸上有她不认识的生活。

戈迪默在这本书里问了种族隔离时期白人最不敢问的问题:你以为你是主人,是因为肤色还是因为制度替你撑腰?制度炸碎以后,枪口方向变了,军队溃散了——你还剩余什么?你蹲在泥屋里等黑人给你分配玉米糊的时候,你到底是谁?

一架直升机

书的最后三页是一架直升机。

不是救援。戈迪默没有写那是谁的直升机,为什么经过这片村庄。它只是一架直升机,在茅屋上空盘旋。

莫琳跑出去了。

她甩掉鞋子,朝直升机降落的方向跑。跑过泥屋,跑过荆棘丛,跑过赤脚站在路边的朱利和他的村民。她不回头。她不知道自己跑向拯救还是另一个深渊。那个直升机里面的人可能是军人,可能开枪,可能把她带走,可能只是飞过这里去别的地方。她只是在跑。

芭姆在后面喊她的名字。声音被螺旋桨的轰鸣撕碎了。莫琳继续跑。戈迪默的最后一句话是:她跑。

然后书结束了。没有解释。没有判断。没有告诉读者莫琳最后上了直升机还是栽倒在泥地里。

诺奖颁奖词这样评价戈迪默:”她以宏伟的史诗书写,为人类带来极大的利益。”

这评价放在《七月的人民》上面,重得刚刚好。戈迪默没有替南非的白人忏悔,没有替黑人欢呼,没有画一个和解的未来。她只是写了一个精确到残酷的情景——把你自己放在历史的天平上。天平一端是你以为的全部文明,另一端是一个黑人手里的一把钥匙。天平往哪边倾斜,答案不在书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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