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欲的悲歌》

80 00

她喝了安眠药。儿子开始翻她的遗物。

作者
彼得·汉德克
国别
奥地利
获奖理由
表彰其戏剧创作
《无欲的悲歌》

1971年11月19日。奥地利克拉根福特。一个51岁的女人吞下整瓶安眠药,没有遗书。

她的儿子彼得·汉德克29岁,在德国,已经出版了令德语文学界震动的小说《大黄蜂》和剧本《骂观众》。他接到电话,坐火车回到故乡。走进母亲住的那套两居室公寓。窗帘拉着。家具保持着她生前的角度。厨房水槽里没有脏碗。

他找到几封信。几张照片。一本从没给人看过的笔记本。

葬礼上,汉德克盯着那些来吊唁的人。他们的眼泪有精确的时机,哭声有固定的音量。一个人哭完,看一眼周围,确认被看见了,然后继续哭。不是为她哭。是表演。

几周后他开始写。

成果不到一百页。德文原题 Wunschloses Unglück ——连欲望都已经熄灭的不幸。中译《无欲的悲歌》。他用这些句子重建一个女人的一生,同时不断在句子中途停下来,质问自己:你有这个资格吗?

1920,边境村庄

玛丽亚·西维茨出生在奥地利卡林西亚州一个说斯洛文尼亚语的村子。那个地区的土地归属,连地图都画不清楚——一战之后奥地利和南斯拉夫割来割去,村民不知道自己算哪国人。她的生父是个木匠,在她出生前去了美国,从此音信全无。母亲改嫁。继父不识字,沉默,对她的态度介于忽视和管教之间。她在五个兄弟姐妹里长大,是第三个,那种不上不下的位置。

少女时代的玛丽亚聪明,活泼,成绩好。老师说她应该去维也纳读书。家里没有钱。她留在村里,学会做饭、缝纫、服从——那些在当时的奥地利农村被认为是一个女孩应该学会的全部东西。

二十岁那年,她爱上一个从柏林来的土木工程师。他大她十几岁,已经结婚,在村里做工程。这段关系维持了三年。她为他怀孕。他出钱送她去堕胎,然后工程结束,他回了柏林。全村人都知道了。她从”好姑娘”变成”那种女人”。

1943年,战争最激烈的年份,她嫁给一个她不认识的德国铁路工人。布鲁诺·汉德克,驻扎在当地的国防军士兵。战时婚姻。她是斯洛文尼亚少数族裔,他是德国人——这个结合在纳粹统治下的卡林西亚,夹着复杂的政治气味。没有爱情。是一种交换:她要丈夫洗刷名声,他要妻子。

婚礼照片上,她没看镜头。目光落在画面右侧的某个地方。可能是窗台。可能什么也没有。

他给的房子,她没能走出来的门

战后布鲁诺从战俘营回来。柏林短暂住过,后来搬回奥地利。他在联邦铁路有一份稳定的工作。她在家带孩子——彼得之后,还有一个女儿。家务。账单。一日三餐。沉默的晚餐,只有刀叉碰盘子的声音。

汉德克在书中描写母亲的一天,用了一种近乎机械的语调:早晨五点半起床。准备早餐。打扫。去市场。做饭。再打扫。睡觉。日复一日。她的世界收缩成一套两居室的公寓。她没有朋友。她不去任何地方——不是因为被禁止,而是因为已经不知道出去要做什么。

身体开始出现症状。头痛,从太阳穴蔓延到后脑。失眠,整夜瞪着天花板,算时间。一种从骨头里往外渗透的疲劳。医生开药。苯二氮䓬类药物,当时正被大量推广。她开始服用安眠药和止痛药。剂量逐年增加。

有一年她试着往外走一步。她买了书——卡夫卡、托马斯·曼、瑞士作家弗里施。开始读。甚至在笔记本上写几行字。布鲁诺看见,笑她。他把书从她手里抽走,翻了几页,放回桌上,什么都没说。她把自己写的那几页撕了。把剩下的书收进抽屉最深处。再也没有打开。

1960年代末,彼得·汉德克已经是德语文学界最刺眼的年轻名字。母亲读过他的书,不理解那些断裂的句子和没有标点的段落是什么意思。她在电话里说:”我为你骄傲。”然后继续头痛和安眠药。

汉德克在全书最冷的一句话里记下一件事:他回想母亲一生说的话,发现她几乎从不使用主语”我”。她说”我们”——她和孩子。她说”你父亲”。她说”这房子”。主语的位置永远是空的。一个人活了五十一年,没有在语言中为自己留出过一个语法位置。

用句子掘开一个女人

《无欲的悲歌》的写作过程,是一场不间断的自我审判。汉德克在叙事中反复中断,把笔从纸上抬起来质问:这些句子对吗?用文学形式来容纳一个真实的人,是不是一种更精致的暴力?把母亲变成一本书,和把她关进公寓里,有什么区别?

他找到了母亲的信。那些信写在廉价航空信纸上,字迹潦草,偶尔有错别字——写给远房亲戚,写给一个从未寄出的收件人。读信的时候,一个完全不同的人冒出来:幽默、刻薄、对天气的观察精确到云的形状,对邻居的评价一刀封喉。她在信里抱怨丈夫不讲卫生,讲村子里谁和谁好上了,描述菜市场的菠菜涨价,然后用一句”你吃饱了吗”收尾。这个在信纸上呼吸的女人,和儿子认识的那个沉默的母亲,像两个互不认识的人。

汉德克处理这些材料的方式几乎让读者不敢呼吸。没有痛哭。没有控诉。他像法医一样检查每一个细节:母亲去堕胎那天穿的什么颜色的裙子,那天是下雨还是晴天,妇产科医院在克拉根福特哪条街上,公交车坐几站。用这种冷到骨头里的精确,来抵抗把母亲变成一个”文学比喻”的羞耻和恐惧。

书中描述母亲服下安眠药那一段,全文最短。一个单独的短句。主语缺席。动词拧紧到快要断裂。然后段落断开,纸面大面积空白。下一页。

空白比句子说得更多。

后来,书卖了很多本。她还是死的。

1972年出版,德语世界震动。评论界称之为战后德语文学最沉的一部小书。读者从奥地利、德国、瑞士写信来,说在这不到一百页里认出了自己的母亲,自己家里的沉默,自己面对那种沉默时的无能为力。出版社加印。汉德克的名字从文学界的宠儿变成一个公众议题。但他后来在访谈中说,写完这本书并不觉得”释放”或”和解”。原话是:「她还是死的。」

没有自怜。没有”文学可以拯救”的幻觉。这句话是一个写作者对自己行业最诚实的判决:语言能无限逼近真实,但不能抵达。句子能穿过沉默,填不满沉默。一本书写完,只证明了一件事——写作改变不了已经发生的。

玛丽亚·西维茨留下几张照片。其中一张摄于1940年代初:二十出头的女孩对着镜头笑,头发整齐,双手放在膝盖上,指甲干净,衣领熨得很平。嘴角有一点歪——像在忍一句没说出口的话。

拍摄那张照片的夏天,她还没遇见那个德国工程师。麦田完整。村子安静。她还能用斯洛文尼亚语完整地说出那个字:Jaz。”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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