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Kristin Lavransdatter》

65 00

她把花环戴上去。父亲没有来。

作者
西格丽德·温塞特
国别
挪威
获奖理由
女性获奖者
《 Kristin Lavransdatter》

克丽丝汀·拉夫朗斯达特跪在尼达罗斯大教堂的石板地上。主教把金花环放到她头顶——只有清白的新娘才有资格戴这个花环。花环压住太阳穴的那一刻,铜镜里映出她的脸。安静的。绷紧的。前一天夜里她蹲在溪边,把脸浸进冷水里,浸到骨头都凉透了。溪水从发梢往下滴的时候她听见远处有人赶夜路,马蹄踩在冻土上,闷闷的响。

花环戴上去了。教堂门推开一条缝。她回头。进来的不是父亲。

拉夫朗斯没有来。

花环

父亲拉夫朗斯把女儿许给了西蒙·达雷。西蒙是个端正的骑士儿子,说话有分寸,骑术也好。整个约伦河谷都说这是一桩稳当的婚事。克丽丝汀十五岁被送进奥斯陆的修道院,等着回来做新娘。

她在客栈院子里第一次见到埃伦。他勒住马,从鞍上跳下来,马鞭还攥在右手,靴子上厚厚一层泥。他不看别人。只看她。那个眼神不像是初次见面——像是一个人在黑暗里站了很久,忽然有人推开门。克丽丝汀低下头。心跳从喉咙往下坠,一直坠到胃里,震得她膝盖发软。

埃伦和一个有夫之妇同居过。全镇都传遍了。那个女人叫艾琳,给他生过两个孩子。拉夫朗斯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把克丽丝汀的嫁妆箱从阁楼搬下来,搁在门口。克丽丝汀跪下去抓住父亲的手。拉夫朗斯把手抽走了。她再抓。他又抽。第三次她把手收回来,自己把箱子搬上马车。鞭子一甩,车轮碾过门前冻硬的泥。雪从门框上方灌进来,落在拉夫朗斯的肩膀上。他没有动。

婚礼那天埃伦迟到了。跑进教堂的时候在台阶上绊了一跤。克丽丝汀从面纱底下看见了。她没有笑。花环取下来以后挂在婚床的床柱上,一整夜她盯着它。蜡烛烧到底,蜡油在铜盘里凝成一小片白。

胡萨比

胡萨比庄园在特隆赫姆峡湾边上。石砌的长屋,窗户很小,冬天风灌进来的时候整座房子都在响。克丽丝汀把袖子卷过肘弯。没有人教过她怎么管一个庄园。她早上第一个起来,算账,分粮,盯着女仆怎么腌鲱鱼。她学会了跟佃农争执收成,在雪地里追跑散的羊,把生羊羔裹进自己的围裙里暖。怀第七个孩子的时候她还站在齐腰深的水里捞漂走的木桶。岸上的孩子们喊她。她摆摆手,让他们回去。

生了七个儿子。夭折了一个。每生一个,埃伦就在外面捅出更大的窟窿。

他参与了挪威贵族谋反的密谋。被逮捕,剥夺爵位,关进城堡地牢。克丽丝汀把最小的孩子托给邻居,一个人骑马走了三天。雪没过马膝盖。她站在法官面前的时候,裙摆上结着一层冰壳。法官看了她很久。埃伦放出来了。胡萨比被没收。她一块石头一块石头垒起来的家,一夜之间归了别人。

她没有骂他。把剩下的东西装上马车,带着孩子们搬到更小的农场。埃伦坐在前面赶马,肩膀的轮廓跟婚礼那天一模一样——好看,但是松的。她忽然看清楚了。这些年他闯的每一次祸,后果都是她来吞。他眼睛里从来没有过这个事实。

斧头

埃伦是被一把斧头砍死的。

他跟人争执,对方提起斧子。克丽丝汀赶到的时候他躺在门槛上,血从后脑勺下面漫开。眼睛还睁着。嘴角的胡须被呼出的气吹得一动一动。太阳从门框上方照进来,照在血上——暗红色,正在变黑。

她蹲下去,把他的眼睛阖上。有什么东西在她胸口落到了底。像地窖里一块松动很久的石头,终于卡进了它该在的缝里。没有声音。

她把埃伦埋了,把农场交给儿子。自己走进尼达罗斯的修道院。做杂役修女。穿最旧的袍子。凌晨三点起来擦圣坛的石板。她跪下去的时候膝盖已经不疼了。有时候她想起胡萨比,想起那个坐在马厩栏杆上等她回家的小儿子。眼泪不来。她喝完修女端来的麦粥,继续弯腰擦地。

瘟疫是从卑尔根港进来的。一条商船把跳蚤和死亡一起卸在码头上。不到一个月,死人把教堂的门堵住了。

克丽丝汀不等任何人开口。她走出修道院的墙,走进每一间还冒着炊烟的房子。把手放在滚烫的额头上。给干裂的嘴唇喂水。阖上没人阖的眼睛。把她最后一块面包掰成两块,塞进两个孩子的嘴里。第二天两个孩子都死了。她把他们的手叠在一起,跪在床边念了一遍圣母经,站起来,推开下一扇门。

她自己烧起来的那天下午,体温升得很快。躺在修道院的窄床上,窗外的槐树叶子把午后的光切成碎片,一小片一小片落上她的手背。有人给她念了最后一段祷文。她听见了。嘴唇动了一下。窗外很远的地方有个女人在哭。哭声穿过树叶子,一层一层弱下去。最后没有了。

1928年,西格丽德·温塞特获得诺贝尔文学奖。评语是”以强有力的笔触,描绘了中世纪北欧的生活”。她写过一段话,说克丽丝汀用一辈子还了一个人欠下的债。然后她停了一下,没有再往下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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