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地》

王龙第一次进黄家大院那天，天没亮就起了床。他在井边用冷水搓了脸，换上那件只有过年才穿的蓝布长衫。他爹从灶台后面递过来一碗热水，手抖得厉害，水洒了一半。今天要去领媳妇——一个地主家不要的丫鬟，嫁给穷人不要聘礼。

黄家的大门朱漆斑驳，两扇门板之间裂着一条缝。王龙从缝里看见院子里的荷花缸，缸底积了一层黑水，水上漂着死虫。丫鬟阿兰被领出来的时候，他看了一眼就低下头。方脸，大手大脚，没有裹过——灶房里的丫头，用不着裹脚。她站在门廊底下，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王龙转身走在前面，阿兰跟在三步远的地方，两个人一路没说话。

她从不说话

阿兰干活的劲头让全村女人闭了嘴。天不亮蹲在灶前生火，用干牛粪当柴，煮一锅高粱粥。烧完去河边挑水，满满两桶，扁担压在肩窝里，走半里路一滴不洒。然后下地——王龙扶犁，她撒种，两个肩膀晒成酱色，从早干到晚，不抬头，不说累。晚上回来烧饭、喂猪、补衣服。王龙的爹在里屋咳嗽，她端一碗热水进去，搁在床头，咳嗽停了才出来。

村里女人凑在一起说她长得丑。她确实不好看。但阿兰第一年就生了个儿子。

王龙抱着儿子站在门槛上，让太阳照在婴儿脸上。他对阿兰说：明天去镇上买两个红鸡蛋，买一斤红糖。阿兰点了下头，眼睛搁在儿子身上，嘴没动。她笑的次数用两只手数得过来。不笑的时候嘴唇抿成一条线，颧骨上两团晒出来的红。

饥荒

第二年没下雨。田里的土裂开，裂缝宽得能伸进去一只手。高粱秆子站在地里，叶子卷成针，一碰就碎。王龙蹲在田埂上，把干土块捏碎，土从指缝里漏下去。家里开始吃糠。糠吃完了吃树皮。树皮吃完了，王龙坐在门槛上，看着院子里的老牛。牛太瘦了，肋条一根一根数得清楚。他摸了斧头柄三次，放下去三次。

阿兰从他的沉默里懂了。她站起来，走到锅台边，把锅拎起来。锅底是黑的，空得连水渍都干了。她把锅翻过来给王龙看，然后说了一句：去南方。

这是阿兰在整部小说里说出的最长的话。

一家人扒上一列往南的火车。王龙缩在敞篷车厢角落，怀里抱着儿子，儿子在发烧，嘴唇干得起皮。有人喊：前面有粥厂。车厢里所有人站起来，挤向那扇铁门。阿兰从人群里挤回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个破碗，碗沿缺了一块，粥在碗底晃。她把碗递给王龙，自己没喝。

走到半路，阿兰的眼睛盯住了路边一堵破墙。墙砖松了，砖缝之间压着几片干荷叶。她走过去，蹲下，用手抠砖缝。抠出一把烂菜叶，从烂叶子中间扒出几颗豆子。豆子已经变色了。她把豆子兜在衣襟里，回头看了王龙一眼。这一眼的意思，王龙后来种了一辈子地反复想起来。

他们没死在路上。

荷花

王龙有钱了。第二年风调雨顺，第三年买了第一块地，第五年买下了黄家的地。黄家大院的门漆剥落得比从前更厉害，门缝更宽了。王龙搬进去的时候，荷花缸还在院子里。水换了新的。

他在镇上的茶馆看见荷花，她靠在二楼栏杆边，往下吐瓜子壳，壳轻飘飘落在他面前的地上。他抬头看了一眼——脚上的鞋绣着牡丹，鞋尖只有他拳头的一半大。裹过的脚，像两只折断的鸟。

王龙开始嫌阿兰。嫌她的脚太大，嫌她的手太粗，嫌她吃饭的时候发出声音。阿兰还是不说话。她把饭端上桌，自己缩在灶台后面吃，筷子碰碗沿的声音很轻。荷花搬进来的那天晚上，王龙站在院子里，听见东厢房传来阿兰哄孩子睡觉的声音。她唱的是乡下那种调子，没有词，一个音节重复着。荷花在西厢房把铜盆碰了一下，声音又尖又长。阿兰的哼唱停了一拍，又续上去。

一把珠宝

阿兰死的那年春天，田里的麦子比往年都高。她躺在东厢房的床上，身上的破棉袄没脱——她穿着衣服睡了一辈子。王龙站在门口。她把手伸进棉袄夹层，掏出一个碎布拼的小包，麻线扎着口。她把布包放在床上，推给王龙。手指骨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几十年的泥。她说：给你。

王龙打开布包。珍珠、玉石、翡翠戒指——满满一把。她在地主家灶房干活那些年，一粒一粒攒的。藏在灶眼后面，藏在墙洞里，藏在只有她一个人知道的地方。几十年搬了三次家，饥荒里饿得走路打晃，从来没有人知道她身上带着这些东西。一次都没拿出来过。现在她拿出来了。

王龙看着她。这个他从来没有好好看过的人。她先闭上了眼睛。

王龙把珠宝收起来，走出房门。院子里地还是湿的。他走到田边，踩进泥里。脚趾陷下去，泥从趾缝挤上来，冰凉瓷实。他蹲下身，两只手插进泥土，捧起来。土里有去年的麦壳，有蚯蚓翻过的痕迹，有雨水渗进去以后发出来的腥甜。他捧着土站了很久。

赛珍珠是美国人，但她学会的第一个词是中文。她在镇江的江边和巷子里跑了整个童年，看着长江北岸的农民赤脚踩在泥里种稻、收麦、在饥荒年份啃树皮。四十一岁回到美国，坐下来用英文写出了《大地》。原版里有一句——土地是唯一诚实的东西，你给它多少，它给你多少，你欺它一分，它老你十年。没有用任何修辞。

1938年，瑞典学院把诺贝尔文学奖颁给赛珍珠，授奖词说她”以对中国农民生活的丰富而真实的史诗描写”赢得了这个位置。她是美国第一位拿到这个奖的女性。那时候西方读者第一次在小说里看见一个中国农民——会嫌老婆脚大，会在饥荒里犹豫杀不杀老牛，会把珠宝揣在怀里然后两只手插进泥土。

《大地》出版那年卖了一百八十万册，译成三十多种语言。后来好莱坞把它拍成电影，美国演员画上中国人的妆，讲英文台词。但不管你翻开的是哪个版本，翻到最后一页，你看到的都是同一幅画面：一个中国农民蹲在田埂上，两手捧着土。他刚死的女人留在屋里的珠宝还没捂热，太阳从麦田那头升起来，照着刚翻过的地。麦苗被风吹倒一层，又立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