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伪币制造者》

作家爱德华有一本日记。日记里他反复讨论一部正在构思的小说，也叫《伪币制造者》。他在日记里画人物关系图，推敲情节走向，写了几十页草稿。直到全书最后一页，这部小说也没写出来。纪德把这本不存在的小说堂而皇之地放在了已经出版的小说正中间。他管这叫”纯小说”——去掉一切情节的骨架，去掉一切人物的面具，只剩下一颗还在跳动的、不确定的心脏。1925年这本书出版的时候，评论界不知道该怎么归类。小说？日记？论文？散文？纪德说：都不是。是一种还没被发明出来的东西。

假币

一群中学生在拉丁区的小店里买东西，用的是一枚镀金的假币。店主没发现，收了。第二个学生又拿假币在另一家店换了一包烟。第三个学生把假币塞进了教堂的募捐箱。这件事在阿扎伊斯牧师的寄宿学校里悄悄传开——不是偷窃，比偷窃更干净，更让人兴奋。小乔治·莫里尼埃是其中一个。他的父亲是法官，在法院里审判造假犯。他的母亲笃信宗教，家里每顿饭前都要祷告。乔治在饭桌上低着头，心里想的是明天去哪里花掉下一枚假币。

寄宿学校的校长阿扎伊斯是个善良的老人。他不知道自己的学校里有秘密社团，不知道男孩们在厕所里交换假币，不知道他收养的外甥鲍里斯正在被一步步推向一个已经写好了结局的游戏。

纪德没有把这群孩子写成坏人。整部小说里到处都是假的东西：假的感情，假的道德姿态，假的文学名声。作家罗贝尔·德·帕萨旺靠一场场社交晚宴堆出了畅销书榜上的位置。他彬彬有礼，慷慨大方，所有人都说他是一个真正的绅士。爱德华在日记里写：假币不会自己走路，它们需要被花出去。帕萨旺比那群孩子更懂怎么花。

日记

爱德华从巴黎坐火车去瑞士，车厢里他在日记本上写：我要写一部小说，它不像任何已经存在的小说。他试图把所有叙事惯例拆掉——不要线性故事，不要全知视角，不要因果逻辑。他让不同人物的命运各自推进，偶尔交叉，更多时候擦肩而过。读者读到一半发现自己被丢进了十几个人的脑子里，但没有人告诉你哪一个是主角。这也许让人烦躁。生活本来就没有中心，你为什么要求小说有。

爱德华的外甥奥利维耶十七岁。他在深夜盯着天花板，整夜睡不着。爱德华知道。他在日记里写奥利维耶的手，写他低头时后颈露出的线条，写他冲进房间时带进来的一阵风。他什么都写下来了，什么也没做。奥利维耶等了一个夏天。秋天到来的时候，他去了帕萨旺身边——做了编辑，住进了帕萨旺的公寓。奥利维耶对帕萨旺没有感情。他只是去了一个不需要小心翼翼的地方。爱德华那里，每一句话都要掂量三遍。

与此同时，贝尔纳·普罗菲唐迪厄在自家抽屉里翻出一叠发黄的信件。母亲写给另一个男人的。他读了十七年前的每一个字，发现自己不姓普罗菲唐迪厄。他给父亲留了一张条子——”我走了。不要找我。”——走出去，没有回头。十七岁，口袋里没钱，但浑身上下都是轻松的。他在巴黎街头走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他找到爱德华，做了他的秘书。不为了钱。为了靠近一种自己也不知道名字的东西。后来他爱上了一个女孩，又离开了。再后来他回到父亲家门口，站了很久，没有敲门。

纪德也在做同样的事。他把人物的日记、信件、对话全部摊开，让读者自己拼。有人拼出悲剧，有人拼出闹剧。两样都对。

枪

寄宿学校里有一群自称”强者兄弟会”的男孩。他们的头领叫吉里达尼索尔，一个十五岁的孩子，眼睛里有一种他父亲喝了酒才有的光。他们给新成员设计试炼——偷东西，撒谎，最后一项是用一把枪指着自己的太阳穴扣扳机。他们告诉小鲍里斯，枪里没有子弹。鲍里斯是个瘦弱的男孩，父亲死了，母亲把他丢在寄宿学校里，几乎没有来看过他。他信了。他站在全班同学面前，把手枪顶住太阳穴。前排的学生在笑。他扣了扳机。血溅到作业本上。

纪德用不到一页纸写完了这场死亡。没有感叹号，没有形容词。所有人在尖叫。后排一个孩子没叫——他弯腰捡起滚落在地上的子弹壳，放进了衣袋里。那枚弹壳后来出现在爱德华的日记本上，作为一个没有解释的注脚。

写这部小说的时候纪德五十六岁。他一生都在欲望和道德之间翻滚。他是同性恋，在一个不允许他说实话的年代，他学会了把真话藏在虚构里。他娶了自己的表姐玛德莱娜，婚姻是一场漫长的沉默——他们住在一起，但睡在不同的房间。他爱过很多男人，其中最久的那一个叫马克·阿莱格雷，他带他去了北非，在阿尔及尔的阳光下终于不再需要说谎。玛德莱娜死了之后，他在日记里写：我的一生都在为一种我不相信的道德付账。

1947年，瑞典学院把诺贝尔文学奖颁给安德烈·纪德。授奖词写——”以其内容广博和艺术意味深长的作品，呈现了人类的问题和处境。”那一年纪德七十八岁，坐在家里，没有去领奖。他太老了，老到不在乎任何奖项。

《伪币制造者》最后一段，爱德华又在写日记。他在日记里说，也许明天开始写那部小说。书页在这里翻完了。你不知道的事情，他也不知道。纪德把什么都摆在了桌上——假币，日记，没写的小说，一个扣下扳机的孩子——然后走了。剩下的事情是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