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盗巴拉巴》

80 00

人群喊了他的名字。耶稣替他死了。

作者
帕尔·费比安·拉格奎斯特
国别
瑞典
获奖理由
表彰其小说创作
《大盗巴拉巴》

耶路撒冷的太阳把各各他山上的十字架照得发白。巴拉巴站在人群里,从两个士兵的肩膀之间看过去。他们刚刚松开了绑他的绳子,手腕上还留着麻绳勒出来的红印。他听见自己的名字被几千个人喊出来,然后听见另外三个字:钉死他。

钉的不是他。

释放

巡抚彼拉多站在台阶上,两盆水放在脚边。一个盆里洗过手,另一个盆等着洗。他问人群:释放哪一个——巴拉巴还是耶稣。人群把嗓子吼到裂开。巴拉巴。

强盗巴拉巴。杀人犯巴拉巴。叛乱分子巴拉巴。血还干在指甲缝里,铁链在脚踝上磨出的痂还没掉。从这个早晨开始,多了一个称呼:被释放的巴拉巴。

士兵推了他一把。他在石阶上踉跄两步,回头看见耶稣被按在地上,十字架压下去,肩膀卡进木头的凹槽里。那个拿撒勒人没有看他。巴拉巴退到巷口的阴影里,一直退到后背撞上墙。十字架从他面前拖过去,木头刮着石板的声响,拐了个弯,看不见了。他的手腕上,麻绳勒出的印子一点一点变淡。傍晚的时候他站到各各他山后面的一块岩石上。十字架已经竖起来了。地上黑了一会儿。他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恐惧,解脱,一个活着的人看见另一个死在自己该站的位置上。天黑透以后他走回城里。没有人拦他。没有人认出他是那个被释放的。

追问

他从耶路撒冷开始问。问城门口换钱的犹太人。问街角缝凉鞋的老头。问卖无花果的女人——她把筐子往身后拢了拢,说你跟那个拿撒勒人沾上了,我不跟你说话。

他找到一个女人。嘴唇裂开的女人,笑起来的时候上唇分两瓣,像被鱼线划开的。她信了。她说那人死的时候地都裂了。巴拉巴问她裂在哪里。她领他去看那道缝。看不出什么。就一道干裂的土缝。她后来被人用石头打死在城墙外面。血从裂开的嘴唇里流出来,流到石缝里干了。巴拉巴没有去收尸。

他去了塞浦路斯。铜矿里,他被链子跟一个基督徒奴隶拴在一起。每天拖着同一根铁链在矿道里爬。奴隶的名字叫沙哈。沙哈对着石头讲耶稣的事——讲他吃最后一顿饭,讲他摸瞎子的眼睛,讲他复活。巴拉巴在黑暗里喘气,矿尘堵住嗓子。奴隶问他信不信。巴拉巴说:我看见他死的。沙哈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也看见他死的。巴拉巴翻过身去,把铁链压在肚子底下。矿道顶上在滴水。他又问了一遍——他到底是谁。沙哈没有回答。他已经死了。罗马士兵把他拖出去,钉在矿口一棵枯树上。

地下

罗马。地下墓穴的通道只容一个人侧身通过。火把照着墙上歪歪扭扭画出来的鱼,照着面包和葡萄。基督徒在骨头旁边分饼。石壁上凿出来的窟窿里塞着死人,脚趾露在外面。他们认得巴拉巴。他不领饼。不跟他们一起低头闭眼。他靠在石壁上,看这些人在黑暗里互相擦去嘴角的碎屑,小声唱一首不成调的曲子。火把晃一下,鱼的眼睛闪一下。

有人抓住他的手。一个老妇人。她把额头贴在巴拉巴的手背上,说为他死的那个,现在也为你守着。巴拉巴把手抽出来。火把灭了。气味涌上来——骨头的腥,橄榄油的焦,几十个人的呼吸搅在一起。他摸黑往外走。走了很久。推开石板的时候阳光劈过来。他眯着眼,看了很久的太阳。

最后一句话

尼禄的花园里,基督徒被浇上沥青点成火把。

巴拉巴跑出来。他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他看见十字架,看见十字架上的人——那么多。他抓住一个士兵的火把,扔到粮仓上。罗马烧起来了。他被拖走的时候脸贴着地,鼻子里全是灰。他想:我替他放了一把火。也许他不知道什么叫替他。但他放了一把火。

钉十字架的那天跟各各他山上完全不一样。没有围观的人群喊他名字。没有黑下来的天。只是罗马城外一个土坡,几个吃干粮的士兵,一把生锈的长钉。他听见自己的手掌被钉穿。右边。左边。他疼得把后脑勺往木头上撞。天是灰蒙蒙的。

天黑了。或者是他闭上了眼。他在黑暗里动了动嘴唇。他这辈子第一次对一个人说话,又不知道在对谁说话。他说——我把我的灵魂交给你。

拉格奎斯特在马太福音的边角上捡起一行字:”释放一个名叫巴拉巴的。”一两句话。他在旁边画了一道线,往外写了九万字。1951年,瑞典学院把奖颁给他,说”以艺术之力,为人类永恒的追寻提供答案”。巴拉巴是那个永恒的问题本身——被释放了,活下来了,花一辈子问那个人是谁。问题不是用手堵住就能消失的裂缝。他爬进去。爬到骨头旁边。死在另一个十字架上。最后那句话没说给任何确定的对象——黑暗接住了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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