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斯科的夏天,日瓦戈从电车上往外看。他心脏不好,喘得厉害。车厢挤满了人,铁轨在轮子底下哐哐地响。他站在窗口,看见人行道上走着一个女人,身形像拉拉。肩膀摆动的幅度,头微微偏向左边的角度——是她。
他喊她的名字。声音被车窗和铁轨的撞击吃掉了。他推开车厢的门往下跳,脚踩上马路的时候,心脏停了一下。然后就不再跳了。
他倒在莫斯科的马路上。拉拉继续往前走。没有回头。
医生和诗人
尤里·日瓦戈十岁那年站在母亲的坟前。土新堆的,他趴在上面哭了很久。舅舅把他从坟堆上抱走,牵着他的手说:你以后要写诗。
莫斯科医学院毕业后,他两样都做了。他在战地医院里给人截肢、接骨、缝伤口。血把白大褂的袖子染透了,他洗了手回到帐篷里,打开本子写。旁边的人以为他在记病例。他在记光的颜色——窗户上那一小块傍晚,树枝在玻璃上的投影,一个伤兵闭眼前睫毛上的微光。
他把诗写在处方笺背面。一首一首叠好,塞进皮包。那时候他不知道,这些纸片会比他活得更久。
革命来了。日瓦戈一家从莫斯科被赶出来。他,妻子冬尼娅,儿子,岳父。火车往东开了三天,穿过乌拉尔山脉,停在瓦雷基诺——一个被雪埋到窗台的庄园。他们在那里住下来。日瓦戈每天骑马上九英里去镇上坐诊。冬天,马蹄踩进冻硬的辙沟里,雪从松枝上大团大团往下掉。
冬尼娅是个好妻子。她蹲在铁炉子前生火,怕烟呛到孩子,脸贴到地面上吹。日瓦戈看着她,知道自己欠她太多。欠的东西还不上。
游击队
抓他的时候是傍晚。三匹马从树林里冲进院子,灰军服,步枪横在马鞍上,枪口对着他。领头的把日瓦戈从诊室里拽出来:前线缺医生,你跟我们走。
他没来得及跟冬尼娅说一个字。马往雪原深处跑。他回头的时候,烟囱里的烟还在冒。
利维里的红色游击队里,日瓦戈当了两年军医。手术台是铺了油布的木板。锯腿的时候两个人按住病人,第三个人往病人嘴里灌伏特加。伤员排队躺在雪地上,血渗进雪里冻成褐色的冰渣。日瓦戈把手伸进冰水泡到没知觉,继续缝。
利维里打完仗跟他掏心掏肺地讲革命理想,一口气讲了三个小时。日瓦戈看着他说:人应该活得像一棵树。利维里没听懂。让哨兵看住日瓦戈。一看就是两年。
两年后的一个夜里他跑了。没有马,没有地图,雪深到膝盖。他从哨兵那里顺了一支步枪当拐杖,朝瓦雷基诺的方向走。第三天脚冻烂了,第四天饿到啃树皮。走到瓦雷基诺的时候房子是空的。桌上压着一封信。
冬尼娅写的。她和孩子,和岳父,被驱逐出境了。去了巴黎。信中一行字停在纸上:你不要来找我们。
他把信叠好,放回桌上。窗外雪还在下。炉子是冷的。
拉拉
拉拉不是日瓦戈的妻子。拉拉有丈夫——帕沙·安季波夫,一个被革命吃掉的理想主义者。他改名斯特列利尼科夫,成了红军里杀人不眨眼的铁血政委。清洗来临的时候他也被带走了。拉拉等过他。没等到。
日瓦戈在战地医院第一次见到她。她是护士,弯腰给伤员换绷带,一缕头发从白头巾里滑出来,她用嘴吹开。就是这个动作。
拉里莎·吉沙尔。大家叫她拉拉。
后来在瓦雷基诺的冬天他们重新遇见。大雪封住了所有的路,世上只剩下这座庄园和两个人。日瓦戈给拉拉读他写的诗,她靠在火炉边听着,听到一半眼泪就下来了。她哭不是因为诗好,是因为诗里写的那些事情她都懂。她自己就是一条河——从遥远的革命里漂过来,冲走了丈夫、孩子、青春。身上只剩下一点光的痕迹。日瓦戈看见了。
拉拉被一个叫科马罗夫斯基的律师纠缠了很多年。从她十七岁开始。那个人像影子一样黏在她身上,替她安排撤离,替她决定去留。日瓦戈知道了以后没有说什么。大雪又下起来了。拉拉把炉子打开,往里添了一块桦木。
电车
从瓦雷基诺逃回莫斯科之后,日瓦戈和拉拉在不同的出租屋里短暂地住在一起,又分开。拉拉为了躲清洗,往远东方向逃。说好了会回来。
日瓦戈在莫斯科等了一年。
那天他上了电车。心脏已经坏了好几个礼拜,胸口一直在收紧。他把手按在左肋骨上,汗从太阳穴往下淌。电车过了一条街,又过了一条街,他看见人行道上那个走路的身影——肩膀摆动的幅度,头微微偏左的角度。
他推开门跳下去。踉跄了三步,手往前伸。然后面朝下倒在地上。
路人围上来的时候他已经没有呼吸了。嘴唇是灰的。人行道碎砖的缝里长着夏天干枯的草。拉拉继续往前走。没有转过来。
日瓦戈死在街头的那天,拉拉踏上了去远东的火车。她后来被捕了。罪名是反革命家属。没有判决书,没有释放日期。她的档案在古拉格某一份名单的最后一行消失了。科雷马的雪,哈萨克斯坦的风。没有人再见过她。
帕斯捷尔纳克写完《日瓦戈医生》是在1955年。稿子被苏联作协退回,说它”丑化十月革命和社会主义”。书稿偷运到意大利,1957年在米兰首次出版——意大利率先面世的是意大利文译本,俄文版随后跟进。1958年10月23日,瑞典学院宣布:诺贝尔文学奖授予鲍里斯·帕斯捷尔纳克——”以当代抒情诗和伟大的俄罗斯叙事传统,不灭地记录了时代的悲剧”。
五天之后,苏联作协将他除名。全苏报刊三天之内发动了全覆盖式批斗。他被叫到会议上,别人替他写好了拒绝领奖的声明,稿纸推到他面前。他签了。两个小时后他给瑞典学院发了电报:考虑到这个奖项在苏联社会引起的反应,我自愿放弃。
两年后他死了。肺癌。莫斯科郊外,佩列杰尔基诺村。死前最后一段日子,他仰面躺在木屋的床上。窗外白桦树的叶子正在变黄。他没有写新诗。没有给任何人写信。
日瓦戈的处方笺诗留下来了。拉拉没有回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