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国》《千只鹤》

135 00

醒来的时候,银河正在窗外倾泻

作者
川端康成
国别
日本
获奖理由
首位日本获奖者
《雪国》《千只鹤》

1935年冬天,一个研究西洋芭蕾的东京文人坐上了去越后的火车。他叫岛村,靠父母遗产过日子,写一些没人看的舞评。他研究芭蕾,但从没看过一场真正的演出——只看书,看图片,靠想象。火车穿过县界长长的隧道,窗外的世界突然全白了。

那是雪国。

隧道那头

岛村第一次去雪国的温泉旅馆,叫了一个艺伎。旅馆的人面露难色——艺伎都去应酬了,只剩几个帮闲的。来的是驹子。她十九岁,在东京当过陪酒,被人赎了身,后来回了山里跟一位三味线师傅学艺。她还不是正式艺伎,但那个晚上她弹了三味线。弦拨得急,声调却清凉,像雪水从屋檐滴下来。岛村听着,觉得这个女人身上有一种奇怪的东西——明明是在陪酒卖笑,弹出来的曲子却一点不讨好谁。

第二次去是冬天。驹子已经成了真正的艺伎,住在山脚下一间歪斜的小屋里。她喝酒——喝得很多,喝到脸红,喝到说话颠三倒四,喝到把酒洒在榻榻米上。岛村坐在她对面,看着她倒酒的手在抖。外面雪积到窗台那么高,屋里只有一盏灯。

她爱岛村。岛村有妻儿在东京。这段关系从一开始就没有出路,驹子知道,岛村知道。

徒劳

驹子做的事,在岛村看来全是徒劳。

她写日记。从十六岁写到十九岁,密密麻麻记了一摞本子。岛村翻过——不是心事,是流水账:今天吃了什么,见了谁,弹了哪首曲子。她读小说,读完了就在本子上写一两行感想,字歪歪扭扭的。她弹三味线,对着雪夜弹,对着空无一人的山谷弹。弦音撞上山壁,散了。

岛村想:做这些有什么用。

但驹子不停。她写日记不是要给谁看,弹琴不是要登台。她活着,手里就得有这些事。有一个细节被川端康成反复写:驹子弹三味线的时候,不喜欢对着人弹。她把琴朝向墙壁,面朝窗户,对着雪弹。弦音穿过玻璃,落进院子里的积雪里。川端康成没有替她辩解一句,只是把这些画面摆在你面前:一个女人在雪夜里弹三味线,手指冻得发红。没有听众,也不需要听众。

第三次去是在秋天。驹子还是喝酒,还是说那些没有结果的话。一天半夜,岛村被光晃醒了。他推开窗户——整个夜空在往下流。银河从他头顶倾泻下来,亮得不像真的。驹子站在他旁边,两个人都不出声。银河太亮了,亮到你觉得自己像一根点燃的蜡烛——烛火还在,但在那样的光里,什么都不是。

那只茶碗

《千只鹤》的故事也从死亡开始。

菊治的父亲去世了。生前是茶道师,有过一个情人,太田夫人。茶会那天,太田夫人来了。她看着菊治端茶的手,说:你的手跟你父亲一模一样。

那晚他们睡了。太田夫人年长菊治二十多岁,但她身上有一种让菊治无法拒绝的东西。或许不是欲望——是那种被禁忌的、不该发生的事正在发生的重量。更让他无法挣脱的是,这个女人曾经属于他父亲。父亲用过的东西,父亲碰过的身体,他接着用,接着碰。川端康成写这场情欲写到了骨子里,没有一处裸露的描写,但你读的时候,背脊发凉。

太田夫人羞愧难当。几天后,自杀了。消息传来时菊治在喝茶。

茶道世家的秩序像茶碗的釉一样薄。那个圈子里还有一个叫栗本千加子的女人,胸前有一块紫色的胎记——菊治小时候见过一次,从此那块胎记成了他挥之不去的记忆。千加子想把自己的女儿嫁给菊治,但菊治每次看见她,眼前就浮起那块胎记。茶室里点茶的手势、递碗的礼节、挂在壁龛里的字画——所有这些精致的东西底下,全是溃烂的欲望。

她的女儿文子找到了菊治。她交给他一只志野茶碗——父亲生前用过的东西,太田夫人一直留着。白釉上有几道茶锈的痕迹,像女人抿过杯沿留下的唇印。文子说:母亲每次看着这只碗,都在想你父亲。

碎片

菊治把碗留下了。放在桌上,每天对着它。

有一天文子来了。她看见那只碗还摆在菊治的桌上,突然拿起来,摔在地上。

碗碎了。白色的碎片散在榻榻米上,釉面上映着窗外的天光。

谁都没说话。文子蹲下去,一片一片捡起碎片,放进怀里。菊治看着她的手——白白细细的,关节处有一点淡淡的青色。他想起了太田夫人,想起了她说那句话时的声音。想起了那场不该发生的事。想起了死。

他没拦她。

——

川端康成在1968年拿到诺贝尔文学奖,日本第一个。瑞典文学院说他”以敏锐的感受力,表现了日本民族的灵魂内核”。他去斯德哥尔摩领奖,演讲题目叫《我在美丽的日本》。通篇在讲禅宗、和歌、茶道——讲一只茶碗为什么能装下整个冬天。

但你读完这两本书,记住的不是什么灵魂内核。

你记住的是驹子喝酒时手抖的那一下。是银河倾泻时岛村没呼出来的那口气。是文子蹲在榻榻米上,把碎掉的茶碗一片一片捡起来的那个下午。

日本人管这叫“物哀”——美的东西都会碎,碎的那一刻,就是它最美的样子。你不需要懂。你只要看见那只碗摔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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