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蝇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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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吹过来的时候,那个死人会点头

作者
威廉·戈尔丁
国别
英国
获奖理由
表彰其小说创作
《蝇王》

飞机起火,坠进太平洋。几十个六岁到十二岁的英国男孩被抛到一座珊瑚岛上。他们醒过来,看见白色的沙滩、绿色的丛林、蓝色的礁湖。没有大人,没有地图,没有任何东西告诉他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拉尔夫找到了一枚海螺。奶油色的,躺在礁湖底下的沙子里。猪崽子——那个胖胖的、戴着厚眼镜的男孩——告诉他:吹它。吹响了,就能把所有人叫过来。

声音传得很远。丛林里的孩子一个个钻出来。最后出现的是一群穿黑斗篷的唱诗班男孩,排成两列,领头的叫杰克·梅里迪。红头发,瘦脸,蓝眼睛里有一种尖锐的东西。

海螺

投票。拉尔夫当选。他赢了杰克,跟强壮没关系——杰克比他壮得多。关键是他手里有那枚螺。螺是发言权:开会时谁拿螺谁说话。这是他们从学校带来的唯一秩序:排队,举手,轮流讲。

猪崽子在一边激动地喊,我们有规则了,我们是英国人,英国人做事最讲规则。

规则撑了不到一个星期。

杰克管猎人。他带唱诗班钻进丛林,削尖树枝做长矛。拉尔夫要在山顶守信号火——有烟就有船,有船就得救。猎人打猎那天,火灭了。海平面上,一艘船刚好漂过去。

拉尔夫冲下山。杰克扛着一头死猪回来,浑身是血,脸上涂了白泥和木炭。他咧开嘴,牙齿在花脸中间白得刺眼。我们杀了猪。

野猪肉烤熟了。篝火边,孩子们蹲成一圈,手指抓着冒油的肉塞进嘴里。拉尔夫站着,手里攥着海螺。猪崽子在旁边说,火灭了,船过去了。

杰克没有道歉。他转过身,对猎人说,拿肉,要多少拿多少。

你心里有东西往下沉。慢得像沙子从指缝漏掉。你看着篝火边那些油光光的脸。海螺的时代结束了。

花脸

杰克蹲在水边。白泥涂鼻梁,红泥涂颧骨,木炭在额头画一道杠。他低头看倒影。

水里那个人不是杰克·梅里迪了。一个不认识的人。可以尖叫,不等人说完话就开口的那种。从那天起,猎人涂花脸进丛林。削尖的木棍捅进野猪肚子,血抹在彼此胸口上。篝火边他们跳舞,反复喊:杀野猪,割喉咙,放它血。跳累了倒在地上,汗和泥巴混成一团。

岛上开始传一件事:有野兽。小不点们在夜里尖叫,说看见树丛里有东西在动。有人说野兽从海上来,有人说它会飞。杰克带猎人搜遍全岛,只找到藤蔓晃动的地方。

西蒙不吭声。

瘦小,苍白,嘴角有一颗痣。别人在海滩上打闹,他独自坐在丛林深处,看蝴蝶停在叶子上。开会时猪崽子把海螺递给他。舌头打了结。他说,也许野兽就是我们自己。

孩子们哄笑。杰克骂闭嘴。海螺被扔回地上。

西蒙看见了

西蒙决定弄清楚。一个人往山顶爬。丛林深处,他看见一件东西。

猪头插在削尖的木桩上。杰克的人留下的——献给野兽的祭品。苍蝇爬满它的眼睛、鼻孔、嘴角。在嗡嗡声里,猪头像在笑。

西蒙蹲下来。他说不清自己有没有昏过去。猪头开始说话,声音从蝇群里浮出来:你以为野兽是可以猎杀的东西?它说,我就是野兽,我就是你身体里的那个东西。

西蒙继续往上爬。山顶上,他找到了野兽。

飞行员的尸体。降落伞绳缠在岩石上,身体悬在半空,头垂下来。蝇群盖满他的脸。风吹过来,伞鼓起来,尸体坐直——像在点头行礼。

西蒙跪在旁边,解开绳子。他往山下跑。他要告诉所有人,山上没有野兽,山上只有一个人,一个死了的人,和我们一样的人。

天黑了。海滩上篝火烧得整个沙滩发红。杰克的人在跳舞。雷声滚过,闪电把孩子们的脸劈成鬼面。他们围成一圈,喊杀野猪的口号,声音盖过雷声。有人看见树丛里什么东西在往外爬。一个模糊的影子,嘴里发出含混的声音,像在说话,又不像。

那不是西蒙。他们看见的是野兽。

棍子落下去,拳头落下去,牙齿咬上去。没有人听见西蒙在说什么。三十个孩子的身体压上去,又散开,沙滩上剩下一个蜷着的东西。月光照下来,海水涨上来,把西蒙拖进海里。血从嘴角渗出来,被浪搅散。银色的鱼在暗处游过来。

碎掉的东西

猪崽子的眼镜被抢走了。杰克的人夜里摸进来,从他脸上拽走了眼镜。那是岛上唯一的火种。

猪崽子站在城堡岩下面。近视的眼睛眯成两条缝,头仰起来,对着岩石上的影子喊。他手里捧着那只海螺——破了,边缘碎了一块,还能看出是奶白色的。他扯着嗓子喊,规则和法律,还是打猎和破坏,你们要哪一个。

岩石上,罗杰靠在一根撬松的树干上,底下垫着巨石。他是杰克一群里最安静的那个。从不怎么说话,只站在人群边上,朝海里扔石子。咻——啪。咻——啪。

他推了一下。巨石晃了晃。又推了一下。

猪崽子听见声音。四十英尺高的峭壁上,石头滚下来。砸中的是他脚下那块礁石平台。平台碎了。猪崽子的身体飞起来,落下去,砸在下面红色的岩石上。海螺从他手里滑出去,碎了。几百片白色粉末散在水里。

杰克从悬崖上露出脸,花脸被火光映得一明一暗。长矛朝拉尔夫扔过去。他大喊,没有了,没有海螺了,没有集会了。

拉尔夫跑。跑进丛林,跑过烧焦的树桩,扑倒在沙滩上。当他终于抬起头,看见一双擦得锃亮的皮鞋。

海军军官俯瞰着他。白制服挺括,手枪别在腰间,带穗的肩章在晨光里闪光。汽艇停在礁湖外面,白色大巡洋舰安静地浮在海面上。军官低头看拉尔夫——浑身湿透,头发结块,脸上全是泥巴和眼泪。远处,丛林在烧,浓烟填满了半边天空。

军官等了一会儿。我以为——他停了停,看着远处那些举着削尖木棍、浑身涂满泥巴的孩子——一群英国男孩,能做到更好一点的。

拉尔夫哭了起来。他不为获救哭。猪崽子死了。西蒙死了。海螺碎了。他发现自己身体里也有那种东西——让你想用长矛去戳一个活物的东西。

军官转过身去,背对着岛。他看着海湾里那艘漂亮的巡洋舰,炮口擦得发亮,雷达在桅杆上慢慢转。他在等船员把汽艇开回来。他们要回到那片正在打仗的大洋上。那里也有涂花脸的人,不拿木棍。他们拿着的东西,丛林火焰映不到。

火还在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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