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山》

60 00

他走了一整本书,山还在前面

作者
高行健
国别
法国(华裔)
获奖理由
首位华语作家获奖者
《灵山》

盘山公路绕到第三十七个弯,他下了车。司机说前面塌方,所有人自己走。他背上包,踩着碎石往山坳里走。雾从杉树林里漫出来,五十步以外什么都看不见。路是有的——青石板被骡马踩得锃亮,但他不知道这条路通向哪里。书上说灵山在西南,地图上没有。他蹲下来系鞋带,手指碰到石板上的凹槽,那是几百年来骡马铁掌踩出来的,每一道都光滑得像被人摸过的念珠。

人称在翻页间切换

读这本书的人会被一件事绊住:翻不了几页,主角的称呼就变了。开头是一个”我”在火车上,从北京往西南去,医生说肺上有个阴影,他要去山里走走。车厢里有人打扑克,有人剥煮鸡蛋,窗外是华北平原收割后的麦茬地。接着变成”你”——你在长江边上走,在苗寨里过夜,火塘里的柴噼啪响,主人家的小孩伸手摸你的相机。你在道观里听老道士讲经,老道士说灵山不在外面,在你心里,说完就去劈柴了。再往后又成了”他”,一个被讲述的第三人称,在密林深处迷路,听见远处有伐木的声音,却怎么也走不出那片林子。

高行健没有解释这种跳转。三个代词,三种距离。”我”的时候像日记,直接,裸露——体温计上的刻度、旅馆被单上的污渍、口袋里剩的零钱。”你”的时候像对话,或者质问,对着镜子里的那张脸,那个你认识又不认识的人。”他”的时候像观察,隔着一条河看对岸的人,看不清表情,只看见他在水边蹲下来捧水喝。

一个人在大山深处独自行走,他和自己的关系本来就是这样摇晃的。你没法用一个固定的”我”讲一个不断在变的故事。

南方深山里的八十一个章节

全书八十一章,两条线路交错推进。奇数的章节走山水,偶数的章节走人心。

一条路上是大地——长江源头的冰碛在阳光下反光,人站在上面听见冰川深处咯咯响,像有什么东西在往下裂。卧龙的冷杉林密不透风,树冠遮住了天,地上的苔藓厚到踩不出声音。羌寨的木楼依着山壁往上叠,最高的那一层伸手能摸到云。彝族人的火把节,满山的火焰从一座山头传到另一座山头,浓烟里露出一张张被火光照红的脸。还有一座被野草吞没的古寺,石阶碎成了乱石,大殿里的佛像只剩半张脸,蜘蛛在佛耳孔里结了网。

另一条路上是纠葛——你和那个女人在旅馆房间里争吵,走廊上有人拖着行李经过,你们同时闭嘴,等脚步声消失又继续。在长江边的县城重逢,她穿了一件你没见过的外套,领口的扣子少了一颗。分开的时候在长途汽车站,她上了另一辆车,车窗关着,你看不清她的脸。

两条线被切成碎片,交替出现,彼此不解释。像两个人同时在织两匹布,梭子来回穿,谁也不停下来看对方织了什么。

他走过的地方名字都是真的。乌江、大娄山、玉龙雪山。这些地名落进书里,不负责提供风景。他写的是:露水打湿的裤脚贴在小腿上,走一上午才干。竹篾编的墙上透进来的月光,一道一道的,像栅栏印在被子上。泥石流冲断的路,断口处的泥土还在往下掉石子。火塘边一只狗把下巴搁在他脚背上,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一个苗族老人在路边卖草药,秤砣是块石头,秤盘是片树皮。

他不写美,只写接触。皮肤碰到的东西,耳朵听见的东西,脚踩上去的东西。

那个不断出现的女人

她和叙事者之间的关系没有名字。妻子算不上,恋人也算不上。她出现在旅馆房间里,把烟灰弹在地板上。他说你能不能找个烟灰缸。她把烟按灭在窗台上。她说”你根本不在乎我在想什么”。他沉默。她拎起包走了。门关上之后,屋里还剩半截烟的焦味。

几十页之后,在另一个省份,她又坐在他对面,点同一款烟。烫了头发,他没提。她也没提上次为什么走。

这段关系没有起因,没有结局。你只看到片段:她在窗边梳头,梳子卡住了发尾,她用力一扯。她半夜坐起来说”你听外面什么东西在叫”。她在火车站回头看了一眼,继续往前走,消失在检票口的铁栏杆后面。

高行健不分析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不解释她为什么来,为什么走,为什么又来。他把你直接放进那个房间——灯管嗡嗡响,窗帘被风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两个人隔着一张床的距离,谁也不说话。你需要自己坐在那把椅子上,自己去想这两个人是什么关系。你想到的答案可能和下一页的内容矛盾。没关系。

灵山始终在前面

书的最后一章,他还在走。河滩上的卵石被太阳晒得发烫,隔着鞋底都能感觉到。对岸的山被夕照染红,山顶的积雪在云层底下露出一角,像一件晾在风里的白衬衫。一个当地老人背着竹篓从后面赶上来,用方言告诉他,灵山就在前面,翻过那座山就到了,天黑之前来得及。说完继续走,竹篓里的空瓶子咣咣响。

他继续往前走。

全书结束在一条河边。没有到达。没有恍然大悟。河水流过去,声音不大,冲在卵石上翻出白色的水花,再落回去。翻完最后一页你会发现——书合上了,山还在前面。那个老人可能是对的,灵山真的翻过那座山就到了。也可能翻过去什么都没有。高行健不告诉你答案。

他绕了八十一个章节的圈。灵山是一个你永远走不进去的地方。你可以走近,可以碰到它的山脚——但你到不了。当你以为”我”在找它的时候,它已经变成了”你”的远方。当你用”他”的距离看它的时候,它又缩回到”我”的眼前。

诺贝尔文学奖的授奖词只有一句话:”为中文小说开辟了新的道路。”这条路上没有终点。一个跋涉的人。一座永远在雾里的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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