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喧哗与骚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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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身上有树的味道,然后味道消失了

作者
威廉·福克纳
国别
美国
获奖理由
表彰其意识流小说
《喧哗与骚动》

1928年4月7日。班吉被勒斯特牵着,沿高尔夫球场边上走。一根树枝挂了一下他的衣服。他闻到了树。

然后他开始嚎。

勒斯特不知道他嚎什么。班吉不会说。他只会闻——凯蒂爬过的那棵树,凯蒂头发里的气味,凯蒂还没被这个家族毁掉之前留在他鼻子里的最后一样东西。气味是班吉唯一的语言。他三岁起智力就停在那里,分不清1898年和1928年有什么区别。但他闻得到变化。凯蒂失身那天,她身上树的味道消失了。班吉拽着她的裙子哭,把她往浴室里推,想用水把味道洗回来。

洗不回来。

班吉:火在壁炉里跳

班吉的世界没有钟表。火在壁炉里一跳一跳——那是现在。栅栏上的铁是冷的,他挂住衣服爬过去——那是很久以前。凯蒂蹲下来,把脸埋进他脖子里,头发挠着他的脸——那是更久以前,树的味道最浓的时候。

福克纳把三十年的家族溃败压进了一颗只有感官的大脑。母亲躺在楼上,说她命苦,说班吉是上帝给她的惩罚。父亲攥着一瓶威士忌讲虚无主义。昆丁——那个总是皱着眉的大哥——书包里塞着哈佛的录取通知。杰森用手背擦嘴,眼睛盯着每个人的错处。凯蒂爬树,裙底露出来,底下三个兄弟全看见了。

后来班吉被人带去阉割。他只记得门关上,然后疼。后来凯蒂走了,他抱着她留下的旧拖鞋。拖鞋上有树的味道。拖鞋旧了,味道淡下去,他继续抱。那年他十五岁,此后再没长大过。

凯蒂是全篇唯一不肯露面的人。班吉的每一页都飘着她的气味,昆丁的记忆绕着她疯转,杰森的仇恨把她当靶心。福克纳从未让她说出一个字。她嫁人、怀孕、被丈夫赶走、把女儿寄回娘家、自己消失在北方某条公路的尽头。一个南方的堕落家庭——堕落的起点是她,终点也是她。

昆丁:砸碎钟,时间没停

1910年6月2日清晨,昆丁在哈佛宿舍里醒来。他把钟从墙上取下来,砸碎了玻璃面。

表针还在走。他拧,掰,甩——表针不停。他带着这只死不了的钟走出宿舍。阳光把他的影子钉在人行道上,分成了两截。他想起父亲的话:时间是一条河吗?父亲说不是。时间是一个人反复活过的总和。

他在剑桥游荡了一整天。进钟表店问修不修钟。不修。看见三个男孩在桥下钓鱼,最小的那个钓起一条鳟鱼。鳟鱼被提出水面,甩到岸上,在草丛里弹跳,弹了几下不动了。昆丁盯着鱼看了很久。然后他走进五金店,买了两只六磅重的熨斗。

意识流在最后一天炸开。昆丁的脑子在两个时间之间来回跳:此刻在查尔斯河边,七年前在密西西比的溪边。凯蒂躺在他身边,问他把刀架在她喉咙上他会怎么做。他拔出刀——然后放下了。不是因为不敢。那个动作本身就晚了。凯蒂已经失身,已经怀孕,已经嫁给了一个她不在乎的男人。昆丁想证明自己可以守住南方的荣誉,结果是连刀都握不住。

他去找凯蒂的情人决斗。开了两枪,全部打偏,然后像女孩一样晕过去。达尔顿·艾密斯没还手,把他从地上扶起来。一座南方绅士的雕像,碎在一场滑稽的决斗里。

傍晚他回到宿舍。擦掉鞋上的泥,把熨斗绑在脚踝上,走进查尔斯河。水里很凉。第二天有人在河下游捞起他的尸体。那只钟留在岸上,表针还在走。

杰森:恶不需要理由

1928年4月6日,耶稣受难日。

杰森一早发现外甥女昆丁——凯蒂的女儿——逃学了。他开车去追,没追上。他的愤怒是真的,但理由跟你想的刚好错开。昆丁在学校演话剧,杰森不许她参加,昆丁偏要参加。杰森气得把抽屉摔上。抽屉里锁着七千美元,全是昆丁的抚养费,每一分都是他伪造母亲签字截下来的,每一分都本该寄给凯蒂。

凯蒂偷偷回到杰弗逊镇。她在巷子里拦住杰森,塞给他一百美元,求他让自己远远看一眼女儿。杰森收了钱。他驾着马车驶过她面前,鞭子一挥,加速——昆丁坐在车里往后看,凯蒂站在路边,变成一团迅速缩小的影子。杰森从后视镜里看见了。他笑了。这个笑他回味了一整天。

杰森不需要童年阴影来拆解。他就是纯粹的、系统性的恶。他在五金店当伙计,每天晚上把账目算得比谁都清楚,每一分钱都有来路和去路。他骂黑佣迪尔西,骂班吉是废物该送精神病院,骂母亲纵容全家。他觉得自己是康普生家唯一的正常人——只有他在赚钱。他赚的全是偷来的。

福克纳没有给杰森留任何赦免的口子。第四章末尾他追捕昆丁反被砸了一斧头,后脑勺挨的,他没死。他爬起来了。恶不需要死。恶会一直活着。这是全书最冷的一刀。

教堂

前三章全是内心独白——破碎的班吉,狂躁的昆丁,算计的杰森。第四章福克纳忽然退到很远的地方。第三人称。冷。像一台固定在三脚架上的摄影机。

1928年4月8日,复活节。黑佣迪尔西天还没亮就起来了。她走进厨房,捅开炉子,把锅坐上。班吉在房子另一头嗯嗯啊啊。昆丁跑了——偷了杰森藏的那七千美元,用她自己的方式还给了她自己。杰森报警,没人理。

迪尔西带着班吉去黑人教堂。她穿一件褪色的紫裙,走路很慢,膝盖发僵。教堂里坐满了人。牧师开始布道,声音从低声的咕哝滚成闷雷。他说耶稣流了血,说羔羊被宰,说他看见了初和终。一种巨大的声响填满了木结构的屋子。迪尔西坐在长椅上,两行眼泪从干裂的脸上滑下来,她没有擦。

她哭的不是她自己。是康普生家,是班吉,是凯蒂,是她看了三十年却从来没说出口的事。福克纳没有让她变成道德标杆。她只是每天生火、做饭、挨骂、星期天去教堂。她是这个家里唯一没有碎掉的人。

小说结尾,勒斯特驾马车带班吉绕广场。班吉坐着,看见树,看见栅栏,看见房子——一切按正确的顺序从眼前流过。然后勒斯特在拐弯时走错了方向。秩序断了。班吉发出一声长长的嚎叫。声音越来越大。马车到了门前,嚎叫停了。班吉的眼睛又变得空洞而蓝。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1949年,瑞典学院把诺贝尔文学奖颁给威廉·福克纳。评语是:以有力的、艺术上独一无二的方式,为现代美国小说做出了贡献。福克纳说,他写的只是邮票大小的一块地方。那块地方叫约克纳帕塔法,上面住着一个从来没开口说过话的女人。她身上有树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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