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原狼》

160 00

莫扎特出现在他面前,说了一句他完全没想到的话

作者
赫尔曼·黑塞
国别
德国
获奖理由
表彰其小说创作
《荒原狼》

哈里·哈勒尔在书架上藏了一瓶毒药。

他四十七岁。住在某个德国城市一栋中产公寓里,楼下是房东太太每天用抹布擦得发亮的楼梯扶手,客厅里摆着一盆精心修剪的南洋杉。这里的秩序像蜡一样光滑。他每天穿过这种光滑出门,去咖啡馆读报,去酒馆喝酒,回来把书摊开,一整夜不翻一页。他给自己定了一个日期——五十岁生日。那天用剃刀或者别的什么干净的方式,把这一切结束掉。

这不是抑郁。他管自己叫荒原狼——一半是人,受过古典教育,懂歌德、莫扎特、荷尔德林;另一半是狼,蹲在市民社会的墙角外面,哈着白气,既不进去也不走远。他最不能忍受的不是平庸本身,是平庸让人舒服的那个部分。女人在阳台上抖床单,烟囱在黄昏里冒出一小股一小股白烟,邻居晚饭后给南洋杉浇水。这些东西同时吸引他又逼疯他。他的两条腿,一条踩在踩得发亮的木地板上,一条站在冻土上。

赫尔米娜把口红递过来

她在黑鹰酒馆出现的那个晚上,哈里已经喝到了第三杯。

一个年轻女人——短发,脸上有一种精确的疲倦。她说他不懂跳舞。她教他狐步舞,拉着他在酒馆的烟气和爵士乐中间转圈。哈里踩到她的脚,自己也踉跄了一下。那一刻他觉得自己的身体从未被使用过。不是被占用,是被使用——像一把长年搁在书架上的刀,忽然有人握住它切了第一片面包。

赫尔米娜带他进入一个他前半生用教养挡在外面的世界。可卡因,萨克斯风,通宵舞会,玛丽亚在他的脱脂棉枕头旁边留下的体温。他学会抚摸,学会笑——那种没有理由的笑,不是因为什么事情好笑,是因为身体跑动之后呼吸快上来,嘴角自己提上去。赫尔米娜看着他。她从来不解释自己为什么选中这个穿旧外套的中年人。她只说你还需要学更多。

每一扇门后面都有一个不同的自己

化装舞会那晚,一切都加速了。

赫尔米娜把他推进一个走廊。走廊尽头挂着一面镜子,镜子里没有他——只有一头毛色灰白的狼,蹲着看他。然后一扇门开了。再一扇。再一扇。

魔法剧场。赫尔米娜说过这个地方。她说里面全是门,门上写着字——”所有姑娘都是你的””愉快的狩猎””怎样通过恋爱杀死对方””你人格的重新建设”。每一扇门后面不是一个房间,是一个哈里·哈勒尔。打开一扇,他在里面端坐着弹莫扎特的钢琴奏鸣曲,手指白得不像活人的手。打开另一扇,他在教一个年轻女人抽烟,女人把烟雾吐到他脸上,他闭上眼睛,烟从他鼻孔里缓缓出来,像一头安静的兽在霜冻的早晨呼气。还有一扇门——他站在里面,端着一杆猎枪。对面镜子里一只狼在看着他。他扣了扳机。镜子碎了。狼还在。

这些不全是幻觉。黑塞把每一扇门写成一段独立的散文——有时是讽刺体,有时是忏悔录,有时干脆是一篇微型哲学论文。哈里在其中一扇门里看见自己在汽车后座上和一个他不认识的女人做爱,车窗外景色倒退着飞过去,他认出那是他童年的莱茵河岸。河岸上站着一个男孩,手里拿着一本翻开的《浮士德》,整一页被水彩颜料染成了紫色。

刀在口袋里变热

舞会尽头,赫尔米娜躺在一个角落。半裸。身边睡着另一个男人。

哈里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把刀。不是他准备的。是剧场给他的。刀柄上的纹路,和他书房里那把裁纸刀一模一样。

他捅进去。一刀。赫尔米娜的血是热的。

这不是激情杀人。哈里在动手之前已经知道赫尔米娜要他做这件事。她在某个瞬间给过暗示——也许是教他跳舞的时候,一只手搭在他肩上,力道忽然变重。也许是化妆舞会上她回头看他的那一眼。他没有追问自己为什么照做。剧场里没有人问他为什么。

审判来了。但不是警察。是莫扎特。

你应该学会笑

莫扎特穿着十八世纪的礼服,假发上扑着粉,坐在一张折叠椅上。手里拎着一台收音机。他把天线拉出来,扭到一个播放亨德尔的频道。收音机里的弦乐被静电撕成碎条,像一把剪刀啃着丝绸。

哈里愤怒了。怎么能这样对待音乐。莫扎特把音量调大。他盯着哈里,说了一句话——声音比音乐轻,比静电更清楚:你应该学会笑。

哈里跪在地上。不是因为忏悔,是因为膝盖忽然撑不住了。他的一生——歌德,贝多芬,拉丁文法,南洋杉,那瓶藏在书架后面的毒药,赫尔米娜的血——全部压下来。然后他笑了。在无线电的噪音里,在莫扎特面前,在死去的赫尔米娜旁边。他没有变得更轻。他从地上站起来,推开门。走廊外面还是走廊。门口的镜子里,他看见一个中年男人穿着皱掉的西装,嘴角有一丝还没退完的笑意。

黑塞写完《荒原狼》的时候,自己正处于精神崩溃的边缘。他在瑞士卢塞恩湖边的房子里,每写完一章就躺在地板上,请妻子帮他压住太阳穴。荣格的学生朗格大夫每周来给他做治疗——不是谈话,是画画。让他画自己的梦,画那头不断出现的狼。他画了。墨水纸上,一匹灰白色的狼蹲在书房的地毯上,脚爪陷进波斯花纹里。

1946年,瑞典学院把诺贝尔文学奖颁给他。评语说他是”以充满灵感的、大胆而深刻的作品,展示了古典人道主义理想和高超的风格”的作家。那一年黑塞六十九岁。他没有去斯德哥尔摩领奖。他在蒙塔尼奥拉的石头房子里种菜,给瑞士的冬天劈木柴。斧头劈进松木的声音很脆,劈开了就再也没有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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