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柔情》

175 00

她在坟前念完诗,转身走向了一间小学教室

作者
加夫列拉·米斯特拉尔
国别
智利
获奖理由
拉丁美洲首位女性获奖者
《柔情》

1914年。圣地亚哥。”花节”诗歌比赛的评审团拆开一个匿名信封。三首十四行诗。第一行——

人们将你放在冰冷的地面上,我把我的目光垂到你的脚旁。

评审团把奖给了这个署名”加夫列拉·米斯特拉尔”的人。颁奖那天,走上台的是一个二十五岁的乡村女教师。矮小。深色头发。说话声音低得会场最后一排什么也听不见。她的真名叫卢西拉·戈多伊·阿尔卡亚加。

诗里的男人叫罗梅里奥·乌雷塔。在铁路上做事。他在她教书的小镇爱上了她。后来调去别处。借了朋友一笔钱,没能还上。1909年11月,一颗子弹打穿了他的太阳穴。口袋里装着她的照片。

她一生没有结过婚。

死的十四行诗

三首诗全是跟死人说话。

第一首她站在坟前。不哭。不跪。只是把目光垂到他的脚旁。一个低头的动作。牙齿咬紧。嘴唇闭着。整首诗不流一滴眼泪,但你能感到一种冷——跟天气无关的冷。一个人把所有的感情咽下去,外面只剩风声和草动。

第二首对着泥土质问。问他走的时候在想什么。问他知不知道她还在原地。句子的末尾全是破折号,像话说到一半断掉了。

第三首松开了手。她写:”愿上帝不让你在天堂里有任何需求。”恨完了在爱。爱完了在嘱咐。像一个母亲在送出远门的孩子。

诗寄出去了。奖拿下来了。米斯特拉尔离开那个小镇。再也没回去。三首十四行诗收进了她第一本诗集《绝望》。1922年出版。书店里的人翻到这一页。翻完搁下。走到门口。回来又买了一本。

摇篮曲

两年以后,她出了一本谁都没想到的书。

里面没有死亡。没有破碎的爱情。全是摇篮曲。孩子玩的绕口令。教小孩认识世界的短诗——《柔情》。

一首叫《摇晃》。母亲两只手推着摇篮。一边推一边唱。”海在摇它的浪。风在摇麦子。上帝摇他天上的星。”她掰着孩子的手指头,一根一根数。数完了从头再来。孩子睡着以后,她一个人坐在暗处。

另一首叫《小脚》。写穷孩子赤脚走在街上。”蓝色的小脚冻坏了。雪花碰它们,像在碰一块石头。”没有愤怒。没有控诉。她把镜头对准那双脚。只对准那双脚。孩子踩过的地方结着霜。脚趾头发紫。米斯特拉尔把那双脚放在纸上——让读的人自己看见冬天。

《柔情》1924年初版。后来一版再版。每一版她都往里面添新诗。摇船歌。哄睡歌。孩子学说话时嘴里含混不清的音节。书里的母亲把孩子放下来,盖好被子,床单掖到下巴底下。关灯。全世界只剩下摇篮轻轻晃动的吱嘎声。

米斯特拉尔一辈子没推开过一扇有婴儿哭声的门。

她当过小学教师。智利北部沙漠里的小学。南部雨林里的小学。教室里全是别人的孩子。她教他们认字。教他们唱自己写的歌。下课后孩子走光了,她翻开本子继续写。在序言里她承认:这些诗是写给”我从未拥有过的孩子”的。几十年后,西班牙的母亲唱着它哄睡。巴西的母亲也唱。传到后来,一代代母亲都在唱。她们不知道写诗的人此生从未听过自己的孩子叫一声妈妈。

女教师

她的履历很碎。

1904年。十五岁。在智利北部荒漠的一所小学当助教。没有文凭。凭自己读过的书。几十年后学生回忆:米斯特拉尔老师的桌角永远摊着一本诗集。诗读完了,她自己写。

1922年。墨西哥政府请她去帮忙改革教育。她去了。带着女教师在乡下建学校。泥巴墙。铁皮顶。她在里面上课。下课回到住处,灯下写诗。稿纸堆得比教案还高。

后来智利政府任命她当驻外领事。那不勒斯。马德里。里斯本。尼斯。洛杉矶。一个城市接一个城市换。行李箱里永远装着同一沓稿纸。1930年代在马德里,一个瘦高的智利青年来敲门。穷。饿。口袋里全是诗稿。她给了他吃的。找了住处。看了他的诗。说——接着写。那个青年叫巴勃罗·聂鲁达。二十多年后也拿到了诺贝尔文学奖。

1938年。西班牙内战的难民涌向法国边境。米斯特拉尔拿出自己的薪水租房,收留了十几个孩子。给他们吃。给他们穿。在法国的夜里用西班牙语给他们唱她在智利写的摇篮曲。

1945年

1945年11月。瑞典学院宣布:诺贝尔文学奖授予加夫列拉·米斯特拉尔。拉丁美洲第一位女性获奖者。颁奖词——

以充满力量的诗篇,使她的名字成为整个拉丁美洲世界渴望的象征。

“渴望”这个词奇怪。拉丁美洲渴望什么。土地。识字。温饱。和平。她一辈子做的事——教书,写摇篮曲,收留流亡的孩子——都在这些词的里面。她写死,因为死是真的。写爱,因为爱也在真的里面。写孩子,因为孩子是这一切重新开始的地方。

得奖后她继续当领事。巴西。洛杉矶。纽约。行李箱还是那个。稿纸还是那沓。1957年1月10日,她在纽约长岛的医院里去世。胰腺癌。身边没有丈夫。没有孩子。

遗体运回智利。圣地亚哥的街道上站满了人。队伍里有人在念她的诗。念到摇篮曲的最后一句——孩子睡着了。风还在吹。

风还在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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